去年杭州亚运会女子水球决赛现场,我挤在看台的观众堆里，刚开场第5分钟，就看见7号球员抱着球从防守缝隙里窜出来，抬臂、拧腰、射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球砸进对方球门的瞬间，全场突然爆发出整齐的呼喊：“熊敦瀚！熊敦瀚！”我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手绘的灯牌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她还在跟朋友感慨：“原来真的有人长得好看还这么能打啊。”
那天我忽然反应过来,对于大多数普通观众来说，认识熊敦瀚的第一关键词，确实是“好看”，但只有真的看过她的比赛、了解过她的经历才会知道，那张被网友反复转发的漂亮脸蛋，从来都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一个优点。
被误读的“出圈”：我不是靠脸吃饭的网红
熊敦瀚第一次出圈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期间,她随手拍的几条奥运村日常vlog意外爆火，视频里的她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笑着给大家介绍国家队的装备，评论区瞬间被“水球女神”的刷屏，相关话题当天就冲到了热搜前3。
流量来得猝不及防,各种争议也跟着来了，有人扒她的社交平台，看见她偶尔发化妆、拍写真的照片，就骂她“不务正业，天天想着当网红”；还有人在她的比赛弹幕里刷“这么好看还打什么球，进娱乐圈拍剧不好吗”；甚至还有营销号直接把她的照片截出来，配文“靠脸出圈的运动员，能有什么真本事”，那段时间熊敦瀚直接关了半个月的微博评论，我后来去国家队采访的时候问过她当时的感受，她刚结束一上午的训练，泳衣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素面朝天的样子和网上流传的精修图判若两人，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笑着说：“那会真的挺委屈的，我拍vlog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水球到底是什么，我每天在水里泡8个小时的时候，他们没看见，就看见我拍了30秒的视频，就说我不务正业。”
更有意思的是,出圈之后有不少商务活动找过来，有个品牌方找她拍广告，要求她穿10厘米的高跟鞋走秀，她站了不到20分钟就差点崴脚，活动结束之后她跟经纪人说：“以后这种要穿高跟鞋的活别找我了，我踩高跟鞋站半小时，比在水里游两个小时还累。”还有个娱乐公司想签她当艺人，开出了7位数的签约费，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后来跟队友吐槽说：“让我天天背台词拍综艺，我还不如去跟教练申请多练100组射门。”
东京奥运会女子水球项目,中国队最终拿到了第八名的成绩，熊敦瀚以18个进球位列队内射手榜第一，入选了当届奥运会的最佳阵容，她后来重新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自己手上布满老茧的特写，配文只有一句话：“大家愿意夸我好看我很开心，但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首先是个水球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颜值出圈”从来不是女运动员的原罪，很多小众项目的运动员，拼尽全力都换不来一次被大众看见的机会，颜值其实是老天爷赏的一扇窗，但有的人会顺着这扇窗走出去，去赚快钱当网红，而熊敦瀚最难得的地方，是她亲手把这扇窗砸得更大，把大家的目光引到了她身后的水球项目上，引到了整个女子水球队的付出上，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但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往哪走的清醒头脑，才是真的稀缺。
13岁弃泳转水球：泡在水里的青春，全是淤青攒出的底气
很多人不知道,熊敦瀚一开始是练游泳的，13岁那年湖南省水球队去体校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1米7的个子、超过身高10厘米的臂展，问她愿不愿意转练水球，她当时连水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问了教练一句话：“练水球能拿全国冠军吗？能去奥运会吗？”教练说“你好好练就能”，她当场就点头答应了。
水球是出了名的对抗性强的项目,运动员在水里抢球的时候，胳膊撞、身体压都是常事，刚进队的熊敦瀚是队里最小的孩子，每天被老队员撞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对抗训练的时候被对方一肘子怼到了胸口，她直接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爬上来的时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笑着跟教练说“刚才那球我差一点就抢到了”。
她妈妈第一次去队里看她的时候,刚好赶上她腿上被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正在医务室缝针，没打麻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妈妈站在旁边看着直接掉眼泪，说“咱不练了行不行，回家读书考大学也挺好的”，她当时撸起袖子给妈妈看胳膊上的淤青，笑着说“你看这些都是我的勋章，我昨天对抗赛赢了队里的师姐，还进了3个球呢，我以后还要拿金牌呢”。
我之前在她的vlog里见过她的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比赛用过的旧泳帽，每个泳帽上都写着比赛的日期和她当场的进球数，其中有个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泳帽，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血迹，她说是半决赛的时候被对方的球砸到了鼻子，流的血蹭到了泳帽上，那场比赛她带着伤打完了全场，进了2个关键球，最后跟着队里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枚亚运会金牌。
因为长期泡在水里,熊敦瀚的指纹早已经被泡得磨平了，每次手机解锁都解不开，只能输密码，她还开玩笑说“我要是去干坏事，警察都找不到我的指纹”，16岁进国家队，19岁拿亚运会冠军，23岁入选奥运会最佳阵容，25岁作为队长带领中国队卫冕杭州亚运会冠军，这些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成绩背后，是她每天至少8小时泡在水里的训练，是每年300多天没有假期的日常，是身上数不清的淤青和伤口。
我们总喜欢把年轻有为的运动员叫“天赋型选手”，但我从来不觉得熊敦瀚的成绩靠的是天赋，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有人把别人用来逛街、打扮、聚会的时间，全都扔在了泳池里而已，那些泡在水里的青春，那些攒了十几年的淤青，才是她站在赛场上最大的底气。
双冠之后的心愿：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水球的光
杭州亚运会拿了冠军之后,熊敦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接广告，而是开了个专门更水球科普的抖音账号，她拍的第一条视频就是给大家讲水球的规则：什么是普通犯规，什么是严重犯规，什么情况下会被判罚点球，一条视频只有3分钟，她对着镜头录了不下20遍，就怕自己讲错了误导大家。
后来她还拍过很多有意思的内容,比如拍水球运动员的力气有多大，对着放在岸边的西瓜射门，球砸过去的瞬间西瓜直接炸成了好几瓣，那条视频有1200多万播放，下面的评论区有几万条留言，很多人都说“原来水球这么刺激，我之前从来没看过这个项目的比赛”，还有一次她拍了自己的训练日常，早上6点出操，8点下水训练，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下午还要练力量和战术，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笑着说：“你们看到的我夺冠的1分钟，是我练了12年的结果。”
今年年初的时候,熊敦瀚回湖南老家的体校做公益活动，有个10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也想玩水球，但是同学都说女孩子玩水球太粗鲁了，身上会有淤青不好看。”熊敦瀚当时就把运动服的袖子撸起来，给小姑娘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笑着说：“你看姐姐的肌肉好看吗？这是练水球练出来的，能保护自己，能拿冠军，一点都不粗鲁，这才是最酷的。”后来那个小姑娘真的报了当地的水球兴趣班，熊敦瀚还专门给她寄了一套自己的签名球衣和水球，跟她说“好好练，以后我们国家队见”。
据国内水球协会的统计,2023年国内青少年水球兴趣班的报名人数比2022年涨了32%，其中有近40%的家长都说，是看了熊敦瀚的科普视频，才愿意送孩子来学水球的，熊敦瀚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之前大家提起水球，第一反应是‘哦那个有个美女运动员的项目’，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以后大家提起水球，第一反应是‘这个项目好精彩，中国队好厉害’。”
其实中国的很多小众体育项目,缺的从来不是有实力的运动员，缺的是一个能被大众看见的窗口，熊敦瀚最棒的地方，是她没有把自己意外得来的流量当成变现的工具，反而当成了推广项目的桥梁，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上的金牌，能用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人喜欢上自己从事的项目，让更多愿意投身这个项目的孩子被看见，这才是比拿金牌更有意义的事。
撕掉所有标签，她只是个爱撸串爱追剧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都觉得熊敦瀚是个自带光环的“女神”，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私底下的她根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普通姑娘，她特别爱吃辣，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找火锅店，杭州亚运会夺冠那天，她带着全队去吃了一家重庆火锅，点了特辣锅，教练坐在旁边盯着她，说“你少吃点辣的，回去还要训练”，她吐了吐舌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毛肚，说“就吃这一顿，回去我加练一小时射门还不行吗”。
她还特别喜欢追剧,去年《狂飙》火的时候，她每天训练完回宿舍就熬夜看，看到安欣被欺负的时候还掉眼泪，队友调侃她说“你在赛场上被人撞飞都不哭，看个电视剧哭的稀里哗啦的”，她还嘴硬说“那不一样，安欣太惨了嘛”，她过生日的时候队友给她送了个一米八的大熊玩偶，她现在还放在宿舍的床上，每次出去比赛都要拍个照片给大熊“报平安”，说“我出去拿冠军了，你在家好好待着”。
我之前问过她,会不会介意大家一直叫她“水球女神”，她笑着说：“不介意啊，大家愿意夸我好看我挺开心的，但是我更希望大家看完我的比赛之后，能说一句‘熊敦瀚球打的还不错’，那就够了。”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各种各样的光环,把他们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但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小爱好，也有嘴馋的时候，也会在受伤的时候疼的掉眼泪，也会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正是这些接地气的“烟火气”，才让他们在赛场上的坚持更有温度，更动人。
现在的熊敦瀚正在全力备战巴黎奥运会,她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在巴黎的赛场上带领中国队站上领奖台，让国歌在奥运场馆里响起来，从13岁第一次接触水球到现在，12年的时间里，她撕掉了“网红”“女神”的标签，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那张漂亮的脸蛋只是她的附加项，刻在骨子里的拼劲和对水球的热爱，才是她最亮眼的勋章。
今年夏天的巴黎赛场,我们等着看她射进更多的球，拿更多的冠军，活成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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