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在内蒙古科右中旗的赛马牧场待了10天,出发前跟朋友说我去采访“造马”相关的内容,对方眼睛一下瞪圆了:“那不是港剧里的比赛黑幕吗?你可别沾什么危险的事。”我当时笑了笑没解释,等10天后抱着一沓采访笔记、满手机的牧场和赛场照片回来,我第一个就给她发了赛驹“青风”冲线的视频,告诉她:你说的那种靠暗箱操作、操纵比赛的“黑造马”早就该被扫进垃圾堆了,现在中国赛马人说的“造马”,是真的在为这个冷门项目造一条能站着走的光明路。
造马的第一步,不是拼钱砸冠军,是慢下来懂马
我在牧场认识的巴特尔今年52岁,是做了28年的资深练马师,也是国内最早一批做自主赛驹培育的从业者,他说早年间国内赛马行业刚起步的时候,几乎没人提“自己造马”这回事:有钱的老板直接花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从澳洲、欧洲买已经拿过奖项的成马,比几场赚了奖金就转手卖掉,没人愿意花三五年时间从小养马,更没人愿意投入成本研究马种培育。 “2019年我印象特别深,有个煤老板花800万买了一匹澳洲的冠军赛驹,回来第一场跑了第一,结果第二场跑过半程直接摔了,左前腿骨当场断成两截,最后只能安乐死,后来解剖才知道,这匹马之前就有陈旧性骨裂,国外的马主故意隐瞒了病史,800万直接打了水漂。”从那之后巴特尔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自己培育属于中国的纯种赛驹,不能永远被别人卡脖子。 我采访时见过的冠军马“青风”,就是巴特尔花了5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成果,它的母马“星云”是2018年全国速度赛马锦标赛2000米项目的冠军,耐力极强但天生爆发力弱,骨密度比普通赛驹低8%,很容易出现运动损伤,巴特尔为了给“星云”找适配的公马,整整翻了3年的国内赛驹血统库,最后挑中了自主培育的短途赛冠军“疾风”——这匹马的骨密度比普通赛驹高12%,性格极其稳定,不会因为赛场噪音出现应激反应。 “星云”怀孕的11个月里,巴特尔每周都要给它做两次全身体检,饲料是专门搭配的:进口苜蓿草、晒足3个月的燕麦,还有按照配方调配的微量元素补充剂,冬天马厩24小时供暖,就怕它受寒早产。“青风”出生的时候遭遇难产,巴特尔带着三个助理在马厩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人工把小马拉出来的,刚生下来的“青风”站都站不稳,巴特尔抱着它喂了第一口初乳。 之后的训练更是慢得出奇:半岁之前只让它在草甸上自由跑,不做任何技能训练;1岁之前每天只让骑师牵着走2公里,培养和人的信任感;1岁半才开始上训练场练慢跑,2岁之后才接触冲刺训练,照顾“青风”的骑师小宇告诉我,每次“青风”跑完步,他都要给它的四条腿做20分钟放松按摩,每周还要带它去做一次专业的马科体检,光“青风”的体检报告就攒了厚厚三本。 去年9月的全国速度赛马锦标赛上,3岁的“青风”参加1000米项目,以领先第二名1.5个马身的成绩拿下冠军,冲线的时候小宇在马背上攥着缰绳喊,巴特尔站在围栏边,这个晒得满脸皱纹的52岁汉子,眼泪一下就砸在了草地上,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完全自主培育的赛驹拿全国冠军,比之前带进口马拿10个冠军都开心。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真正的“造马”根本不是什么快生意,反而像是种一棵成材要十年的树:你给它浇多少水、施多少肥、花了多少心思,它最后在赛道上都会给你最诚实的反馈,那些总想靠砸钱走捷径的人,最后只会摔得比谁都疼。
造马造的从来不是单独一匹马,是整个行业的生态
很多人以为“造马”就是培育出一匹跑得快的好马就完事了,其实根本不是,好马要配好的骑师、好的赛事规则、好的观众基础,整个链条顺下来,才算是真正把这个项目“造”活了。 先说骑师,照顾“青风”的小宇今年才21岁,河南人,16岁就来牧场当学徒,一开始的工作就是喂马、扫马厩,后来巴特尔发现他对马的感知力比一般人强得多:别的骑师骑马只盯着速度表,他能从马的呼吸频率、耳朵摆动的方向,判断出马是累了还是兴奋,是不是出现了应激反应,为了能当上“青风”的专属骑师,小宇整整3年没吃过晚饭,体重一直控制在52公斤,平时连可乐都不敢喝一口,就怕体重涨了给马增加额外的负担。 去年比赛前半个月,“青风”突然闹情绪,死活不肯进训练场,教练怎么抽鞭子都没用,小宇牵着它在草甸上坐了一下午,给它喂自己偷偷藏的苹果,最后才发现是训练场旁边新放了一个铁皮储物箱,太阳一照反光晃到了“青风”的眼睛,把箱子挪走之后,“青风”当天就恢复了训练状态,小宇跟我说:“马其实比人敏感得多,你骗它一次,它以后就再也不信你了,你要真的把它当朋友,它才会愿意在赛道上拼命。” 除了骑师,这些年最让我惊喜的是赛事规则和观众的变化,早年间国内的赛马赛事确实很乱,没有统一的参赛标准,有的小赛事甚至连药检都没有,“黑造马”的传闻屡禁不止,但从2021年中国马术协会出台《速度赛马赛事管理办法》之后,所有全国性赛事都要执行严格的准入和检测规则:每匹参赛马的血统、训练记录、过往成绩全部录入统一的数据库,任何人都可以查询;赛后15分钟内就要完成采样,由第三方机构进行兴奋剂检测,结果一周内公示在官方平台,完全公开透明。 我在锦标赛现场还碰到了两个特别有意思的观众:一个是62岁的当地牧民王满囤,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赛马,那时候只有那达慕上才有民间赛马比赛,现在有了正规的全国赛事,他每个月都要坐2小时大巴来赛场看比赛,那天他还带了自己10岁的小孙子,说以后要是孩子喜欢,也送他去学骑马当骑师,还有个从武汉来的大学生林墨,是武汉商学院赛马产业管理专业的大三学生,攒了3个月的生活费专程来现场看比赛,他说毕业之后想做赛事运营,以后要办普通人也能参与的业余赛马比赛,让喜欢马的人不用花几百万买马,也能体验赛马的乐趣。 以前我也觉得赛马是“有钱人的游戏”,甚至天然和赌博挂钩,但那天站在赛场里,看着周围有穿蒙古袍的牧民、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拖家带口来玩的普通家庭,所有人都在为冲线的赛驹欢呼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做的“造马”,其实是在把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项目往大众体育的方向拉,就像几十年前足球也不是什么大众项目,现在随便找个公园都能看到有人踢,只要生态建起来了,赛马早晚也能变成普通人周末能看能玩的运动。
我们要和“黑幕造马”划清界限,才能走得更远
聊到“造马”,就绕不开这个词最初的贬义含义:通过给马打兴奋剂、买通骑师故意放水、操纵比赛结果来牟取暴利,我特意问过巴特尔,有没有碰到过找他做“黑造马”的人,他说2020年有个地方赛事,有个老板私下找他,说给他20万,让他的马故意跑第二,他当场就把那人骂走了,还把这事上报给了赛事组委会,最后那个老板被禁赛3年,终身不能参与国内任何正规赛马赛事。 “那种歪门邪道的‘造马’,就是在砸所有赛马人的饭碗,要是大家都靠操纵比赛拿奖金,谁还会花好几年时间好好养马?观众发现比赛都是演的,谁还愿意来看?”巴特尔说,前两年确实有个别俱乐部急功近利,给马打兴奋剂参赛,被查出来之后直接被取消了所有赛事的参赛资格,负责人也被终身禁赛,现在整个行业对“黑造马”都是零容忍的态度。 我查过相关数据,2022年到2023年,全国一共举办了42场正规速度赛马赛事,兴奋剂检测阳性的案例只有1起,相关责任人已经被依法严惩,整个行业的风气已经比早年间好太多了。 其实每个体育项目发展的初期都会遇到乱象:足球有过假球黑哨,篮球有过裁判受贿,甚至连乒乓球都曾经出现过让球的争议,但只要整个行业有肃清乱象的决心,就总有走上正轨的一天,我们现在把“黑幕造马”踩在脚下,就是为了让正向的“造马”能走得更稳,不让少数人的歪门邪道,毁了所有从业者几十年的努力。
造马的终极目标,是让中国马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现在我们的赛马产业和国际顶尖水平还有不小的差距:迪拜赛马世界杯、英国皇家赛马会这些顶级赛事里,还很少能看到中国产的赛驹,国外顶尖的马种培育技术也对我们进行封锁,但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了:巴特尔的团队现在和内蒙古农业大学动物科学学院达成了合作,正在做赛马的基因测序项目,就是要找出适合国内气候和地形的赛马基因,培育出更有竞争力的国产赛驹。 现在巴特尔的牧场里已经有12匹自主培育的赛驹,年龄从1岁到4岁不等,他说再过3年,要带着“青风”的弟弟“逐日”去参加迪拜赛马世界杯,哪怕拿不到冠军,也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也能自己造出顶尖的赛驹,还有现在海南的国际赛马中心试点也在推进,未来会有更多国际顶级赛事落地国内,我们的赛驹不用出国,就能和国外的顶尖选手同场竞技。 离开牧场那天,我站在草甸上,看着十几匹小马驹在草地上撒欢跑,风里都是青草和马奶的香味,巴特尔站在我旁边说:“我们这代人做‘造马’的事,可能看不到它真正火遍全国的那天,但是没关系,我们把树种下去了,后人总能乘凉。”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造马”这两个字,早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黑话,它是一群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为了一个冷门的体育项目,默默付出的所有努力:它造的不只是一匹匹能跑的赛驹,更是中国体育的另一种可能性,是所有热爱马的人心里最朴素的愿望——总有一天,我们自己培育的中国马,能跑赢全世界的马,站在国际赛事的最高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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