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京郊顺义的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做调研，认识了14岁的小骑手林林和她的温血马“拿铁”，那时候拿铁刚拿了华北区青少年场地障碍赛100cm组的季军，林林铆着劲要冲三个月后的全国赛，每天放学都泡在俱乐部，原本40分钟的常规训练，她总要主动加练1小时跳障碍，有时候教练都劝她歇两天，她总说“拿铁状态好着呢，多练几次才能稳”。 我那时候摸过拿铁的背，肩颈处硬得像石头，每次备鞍的时候它都会不耐烦地甩尾巴，上障碍前也不像以前那样主动往前凑，要林林拿缰绳轻轻抽两下才肯迈步，我提醒过林林两次，要不要让兽医过来看看是不是肌肉劳损，她总笑着摆手：“没事的，它就是最近有点懒，比完赛我就带它去放松。” 结果距离全国赛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林林哭着给我发语音，说拿铁跳完一组110cm障碍落地的时候突然瘸了，送到宠物医院拍了片，是严重的屈腱炎，还有早就拖成中度的胃溃疡，兽医说，屈腱炎是运动马的常见病，八成是长期超负荷训练没及时休息导致的，就算治好以后也没法跳120cm以上的障碍了，胃溃疡更是拖了至少半年，平时肯定经常有腹痛的症状，只是没人在意。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碰到林林，她摸着拿铁的脑袋掉眼泪：“我总以为它能扛，从来没问过它疼不疼。”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拿铁已经转成了俱乐部的休闲教学马，再也没打过比赛，林林周末最常做的事，就是牵着它在俱乐部旁边的小路上慢慢遛，喂它吃苹果。 这几年国内马术、野骑、养马的热度越来越高，我见过太多人把马当成拿奖牌的工具、涨流量的道具、挣快钱的资产，张口闭口就是成绩、变现、血统，却很少有人把“马健康”放在第一位，但做了12年体育行业内容，我始终觉得：马的健康永远是前面的那个“1”，成绩、流量、名气都是后面的0，没有这个1,再多的0都毫无意义。
你看不见的马健康隐患，藏在每一次“再坚持一下”里
很多人对马健康的理解还停留在“没外伤、能跑能跳就是健康”，但实际上，马的很多健康损伤都是隐性的，等到你能看出明显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甚至是不可逆的。 我之前有个做马术自媒体的朋友，养了一匹7岁的半血马叫“琥珀”，去年为了涨粉，他天天拍琥珀的炫技视频：一会让马前蹄立起做人立动作，一会在场地里练急速掉头、急停急转，每条视频都要反复拍五六遍，过了不到三个月，琥珀一备鞍就咬人，骑上去也不肯往前跑，有时候跑两步就突然停下甩背，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琥珀闹脾气，拿鞭子抽了两次，结果琥珀直接把他甩了下来，送到兽医那一查，后背脊柱两侧的肌肉严重拉伤，关节还有磨损，再拖两个月就会造成永久性跛行。 后来他花了快一年给琥珀养伤，每天牵出去遛弯、做肌肉按摩、喂营养剂，再也没让它做过高难度动作，现在他的账号不拍炫技内容了，天天更的都是琥珀在牧场里打滚、吃胡萝卜、和小矮马打架的日常，反而比之前涨粉更多，评论区全是说“羡慕这种人和马的松弛感”，他后来和我感慨：“以前我总想着靠琥珀挣流量，最后才发现，它健健康康站在那，就比什么内容都吸粉。” 我接触过的兽医告诉我，现在80%的运动马都有不同程度的隐性健康问题：长期高强度训练的马大多有胃溃疡、肌肉劳损，经常跳障碍的马容易出现关节磨损、屈腱炎，长期关在马厩里不活动的马会有肠胃结症、刻板行为，很多问题都不是突然出现的，马其实早就给过你信号：备鞍时甩尾巴、摸背部的时候躲闪、运动时不愿意抬腿、以前爱吃的精料突然吃的少了、甚至是平时温顺的马突然变得暴躁，这些都是它在喊“疼”，但很多人都选择性忽略，总说“再坚持一下，比完赛就休息”“再拍两条，拍完就给你喂胡萝卜”，直到小问题拖成大毛病，才追悔莫及。 我自己养马快8年，有个习惯坚持了很久：每次骑完马都会给它做20分钟的肌肉放松，摸一遍它的腿、肩颈、后背有没有肿块或者发烫的地方，只要它那天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我绝对不会逼它训练，哪怕当天约了教练、安排了训练计划，也会直接取消，在我看来，比起一次两次的训练效果，马的健康永远更重要，你拿它当不会说话的工具，它就只会给你应付了事的表现；你拿它当伙伴，在意它的感受,它才会愿意拼尽全力和你一起拿成绩。
马健康不是“生病了再治”，是渗透在养马的每一个细节里
很多人觉得要保障马健康，就得买最贵的进口饲料、找最好的兽医、用最顶级的马具，但实际上，马健康是个系统工程，从来不是靠砸钱就能堆出来的，它藏在你每天喂的每一口草、每一次修蹄、每一次遛弯的细节里。 我前两年去河北一个农庄做调研，老板养了两匹蒙古马做游客骑乘用，为了省成本，冬天不给马喂优质的羊草，全喂便宜的秸秆加大量精料，说“精料顶饱，马吃了才有劲驮人”，结果过了不到两个月，两匹马先后出现不吃东西、打滚腹痛的症状，送到农大动物医院一查是严重的结症，又是灌油又是输液，前前后后花了快四万才救回来，比他省下来的草料钱贵了10倍都不止，后来他和我吐槽“没想到喂草还能喂出这么大的事”，我告诉他，马是单胃食草动物，每天需要摄入相当于体重1.5%到2%的粗纤维，干草才是它的主食，精料只能作为补充，你给它喂太多精料、粗纤维不够，肠胃蠕动差，自然容易得结症。 我接触过很多养马的新手，上来就问“给马喂什么进口补剂能跑得快”，却从来没人问“每天要给马喂多少干草才合适”，这本身就是本末倒置，要保障马健康，根本不需要什么高端操作，把最基础的几件事做好就够了： 首先是饮食别瞎喂，我给身边养马的朋友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永远要把优质干草放在第一位，精料的量要严格根据运动量来配，当天没骑、运动量小就减半甚至不喂精料，每天要保证充足的清洁饮水，冬天水温不能低于5度，不然马会减少喝水量，很容易得结症，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让马长膘、有力气，拼命喂精料，最后把马的肠胃喂坏了，反而得不偿失。 其次是日常护理别偷懒，很多人觉得修蹄、刷马都是小事，蹄子没裂就不用修，马看着干净就不用刷，实际上这些都是发现健康隐患的最好时机，我之前认识一个野骑俱乐部的老板，嫌修蹄费钱，半年才给马修一次蹄，结果有匹马得了蹄叶炎，疼得根本站不住，最后只能淘汰，正常情况下，不管马有没有受伤，最少45天就要修一次蹄，每天刷马的时候要顺便摸一遍马的全身，有没有肿块、外伤、皮肤问题，骑完马要给马挑蹄子，把里面的泥土、小石子清干净，这些小事花不了10分钟，却能避免80%的常见健康问题。 第三是运动节奏别极端，我见过太多人，平时上班忙，把马关在马厩里一周都不动，周末一去骑就是四五个小时，还拼命催马跑，这和人平时从来不运动，突然去跑马拉松一样，肯定会受伤，哪怕你再忙，每天也要把马牵出来遛40分钟，让它活动活动关节，晒晒太阳，每周至少给马放一天假，不用训练，就让它在牧场里自由跑、打滚，马的肌肉、关节、肠胃都需要休息，长期连轴转，再好的身体素质也扛不住。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是要关注马的情绪健康，马是群居动物，长期单独关在狭小的马厩里，很容易出现刻板行为：啃栏杆、晃脑袋、原地转圈，这些心理问题也会影响它的身体健康，我之前碰到过一匹退役的速度赛马，刚被买回来的时候天天啃马厩的栏杆，牙都磨平了，后来主人给它找了个小矮马当室友，每天放去牧场跑两个小时，不到半个月，它就再也不啃栏杆了，马和人一样，也会焦虑、会抑郁，你让它住得舒服、过得开心，它的身体自然也会更健康。 我常和身边的养马人说，养马其实和养孩子是一样的，你怎么照顾小孩的饮食起居、情绪变化，就怎么照顾马，别总想着走捷径，你在日常细节上偷的懒，最后都会变成马的伤病,还给你。
马健康的本质，是人和马的双向尊重
这几年国内马术行业发展得很快，我见过不少俱乐部喊着“人马合一”的口号，却干着压榨马的事：为了让马在比赛里有好成绩，给马打兴奋剂；为了让马听话，用带钉子的水勒、烫马的后背；为了多挣钱，一匹马一天驮七八个游客跑野骑，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人嘴上说着爱马，实际上只是把马当成了挣钱的工具，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更别说关注马健康了。 去年我去德国考察马术产业，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边的俱乐部都有强制的“马休息日”，每个星期至少有1天马不用接受任何训练，就放在牧场里自由活动，打比赛的时候，如果马出现明显的抗拒、跛行，哪怕你已经跑到了最后一关，裁判也会直接要求你下场，连成绩都不会算，我和那边的一个资深骑手聊天，他说：“马愿意陪你站上赛场，是信任你，你不能为了奖牌就透支它的健康，这不公平。” 奥运马术冠军华天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件事，他的战马“堂·热内卢”陪他比完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后，他直接给了它半年的假期，什么训练都不用做，每天就在牧场里吃草、乱跑，直到半年后才慢慢恢复轻量训练，后来这匹马又陪他参加了很多国际比赛，直到18岁才正式退役，现在在英国的牧场里养老，而反观我们国内很多运动马，四五岁就开始高强度训练，七八岁就一身伤病，不得不提前退役，正常的马能活到25到30岁，这些马的寿命比平均水平短了快10年。 我始终觉得，“马健康”从来不是一个写给行业看的概念，也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怀，它是每一个养马人、爱马人最基本的底线，你想要马给你拿奖牌，就得接受它需要休息、会受伤；你想要靠马挣流量，就得接受它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配合你拍视频；你想要靠马拉游客挣钱，就得给它足够的休息时间，不能把它往死里用，人和马的关系从来不是命令和服从，而是互相尊重：你尊重它的生理极限，在意它的健康，它才会信任你，愿意和你一起完成比赛、走过山野，给你最真诚的反馈。 上个月我又去了顺义那家俱乐部，看到林林牵着拿铁在小路上走，拿铁胖了不少，毛发亮得反光，跑起来也看不出瘸的痕迹，林林说，她现在不冲比赛了，周末就带着拿铁在周边的野路上慢慢骑，有时候教刚入门的小朋友摸马、喂马，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拿铁能健健康康活到30岁，“比拿多少全国冠军都强”。 其实做这行这么久，我见过太多身价百万的冠军马，也见过普通农庄里拉车的役用马，不管是什么品种、什么用途的马，健康都是它们最基础的权利，我们总说马是人类最好的伙伴，那伙伴的前提，就是你得先把它的健康放在心上，别让你的欲望，透支了它的一生，毕竟，能陪你走得更远的，从来不是跑的最快、拿奖最多的那匹马，而是健健康康、一直留在你身边的那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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