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去看发小阿远的少儿跑步俱乐部做活动,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穿着荧光色的运动服在跑道上撒欢,阿远站在终点线旁边,晒得黝黑,举着个大喇叭喊“摆臂!抬腿!冲!”,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散场之后我们坐在操场边喝冰可乐,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那道十几厘米的疤,笑着说“你看这疤,快十年了,现在阴雨天还是疼”,我问他“现在还会遗憾当年没考上北体吗?”,他咬了一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遗憾啥啊,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天天在跑道上吗?我仍然是我啊,又没转行。”
我突然就愣了一下,是啊,我们总是习惯给人生的变故贴各种各样的标签:“受伤的体育生”“失意的运动员”“过气的冠军”,好像只要摔过一次跤,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但其实不是的,只要你心里的热爱没消,你就永远是那个站在起点上,铆着劲要往前冲的自己。
18岁那年的十字韧带断裂,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和跑步没关系了
阿远是我高中同届的体育生,我们认识的时候他才16岁,天天穿个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兜里永远揣着秒表和钉鞋,下课十分钟都要跑到操场去冲两圈100米,那时候他的目标特别明确:考北京体育大学,以后进国家队当短跑运动员,他抽屉里藏着北体的招生简章,折得边角都磨破了,100米最好成绩跑到过10秒7,教练说只要冬训不掉链子,北体的门稳稳向他敞开。
变故就发生在高三那年的冬训,那天飘着小雪,跑道有点滑,他练起跑的时候蹬出去的瞬间,我在场边清楚地听见“咔”的一声脆响,他直接栽在跑道上,抱着膝盖疼得脸都白了,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短跑训练了,更别说走专业路线。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三天没说一句话,把之前拿的所有短跑奖牌、奖状,还有穿了三年的钉鞋全都装在纸箱子里,让他妈妈扔到楼下垃圾桶,他妈妈捡回来一次,他就再扔一次,那段时间他连窗帘都不敢拉开,怕听见操场上传来的训练哨声,术后三个月他拄着拐出院,体重胖了30斤,头发长得能扎小辫,逢人就说“我这辈子再也不碰跑步了”。
转折点是他以前的教练给他发的一条微信,说队里新来了几个初一的小孩,起跑姿势总不对,让他有空去给指点指点,他犹豫了半个月才去,站在跑道边的时候,几个小孩围着他喊“远哥”,举着训练视频问他“我这个摆臂是不是不对啊?你以前跑100秒7是怎么练的啊?”那天风刮过操场,带着橡胶跑道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和他以前训练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回来跟我说,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想通了:不能跑了又怎么样?他还是喜欢跑道,喜欢看别人在跑道上往前冲的样子,这就够了。
现在阿远的俱乐部已经有100多个学员了,去年他带的三个小孩拿了市中小学田径赛的100米冠亚季军,他上台给小孩颁奖的时候,笑得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前阵子他还报名了城市马拉松的5公里欢乐跑,跑完全程用了28分钟,比他巅峰时的100米速度慢多了,但他冲过终点的时候还是举着双手喊,跟个傻子似的,他说“好多人说我可惜了,本来能当专业运动员的,但是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我还是那个爱跑步的阿远,从来没变过。”
职业赛场的“我仍然是我”,从来不是喊出来的鸡汤
作为一个追了快10年体育赛事的老观众,我见过太多“被定义”的运动员:拿了一次冠军就被钉在“神坛”上,一旦状态下滑就被骂“江郎才尽”,受了一次伤就被断定“职业生涯到头了”,但总有那么一些人,用行动告诉你:不管外界怎么说,我仍然是我。
去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空中技巧决赛,我是在出租屋和三个朋友一起看的,最后一跳之前,徐梦桃排名第二,要超过第一名的美国选手,必须跳难度系数4.293的动作——这个动作她在国际赛事里的成功率不到50%,4年前平昌冬奥会,她就是跳这个动作重重摔在雪地上,当时坐在雪地里半天没起来,最后只拿了第九名,平昌之后很多媒体写她“四朝元老终留遗憾”,网友都在劝她退役:“30岁了,一身的伤,别拼了。”
但她偏不,我后来看她的训练纪录片,北京周期的那四年,她膝盖上多了4颗钢钉,每次跳完落地都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咬着牙把这个4.293的动作练到了成功率90%以上,决赛那天她站在出发台上,我攥着朋友的手手心全是汗,看着她冲出去、翻转、落地,稳稳站住的那一瞬间,我们几个在出租屋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落地之后愣了两秒,抱着头蹲在雪地上哭,反复喊“我是第一吗?我是第一吗?”,我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后来她上采访,记者问她“现在拿了奥运冠军,又参加了很多综艺,很多人说你变了,你怎么看?”她笑着说:“我从来没变啊,我还是那个12岁第一次站在雪场上,觉得滑雪太好玩了,发誓要滑一辈子的小姑娘,拿冠军是我的梦想,推广冰雪运动也是我的梦想,我从来没离开过雪场,我仍然是我啊。”
还有我最喜欢的短道速滑运动员武大靖,平昌冬奥会拿了500米金牌之后,北京周期受过好几次重伤,腰伤严重到连穿袜子都要别人帮忙,北京冬奥会之后很多人说他“状态下滑,该退役了”,但今年他又出现在了短道速滑世锦赛的赛场上,虽然最后只拿了500米的铜牌,他站在领奖台上还是笑得特别开心,赛后采访他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跑不动了,但是我自己知道我还能滑,我还是那个热爱短道速滑的武大靖,只要我还能站在冰场上,我就会一直滑下去。”
你看,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永远站在巅峰,而是你摔得再惨,都能爬起来告诉所有人:我还在,我仍然是我。
别让标签,把你钉在过去的成绩单里
去年我去跑厦门马拉松,30公里的时候跑崩了,腿抽筋抽得抬不起来,就蹲在路边揉腿,一个穿“60后跑团”背心的大爷从我旁边跑过,看见我蹲在路边,特意放慢速度递过来一颗盐丸:“小伙子,抽筋了吧?补点盐,慢慢走两步再跑,别着急。”
我跟大爷聊天才知道,他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在化肥厂当工人,得过肺结核,医生特意嘱咐过不能剧烈运动,年轻的时候他就喜欢跑步,但是那时候要上班要养孩子,根本没时间,退休之后孩子成家了,他就想着把年轻时的爱好捡起来,刚开始跑的时候,2公里都喘得直咳嗽,周围邻居都劝他:“你都一把年纪了,肺又不好,跑什么步啊,万一摔了碰了得不偿失。”他不听,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去公园跑,从2公里到5公里,从10公里到半马,再到全马,这已经是他跑的第17个全马了。
“别人都说我这么大年纪跑步是瞎折腾,”大爷擦了擦汗,笑着跟我说:“但是我自己知道啊,我还是我,年轻的时候没实现的跑马拉松的愿望,现在实现了,我高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自己知道我是谁就行。”说完他挥挥手,慢慢往前跑了,背影挺得笔直,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我突然就想起之前刷到的一条视频,一个70岁的大爷在篮球场上和年轻人打3v3,运球、投三分比年轻人还准,有人拍他问“大爷你这么大年纪还打球啊?”大爷白了他一眼:“我打了50年篮球了,我还是那个爱打球的小伙子啊,年纪大怎么了?”
对啊,我们总喜欢给别人贴标签:“前体育生”“退役运动员”“老年人”,好像年纪大了,受过伤了,没拿到想要的成绩,你就不配再热爱了,但其实不是的,标签是别人给的,人生是自己的,只要你不把自己丢了,就没人能定义你。
“我仍然是我”的底色,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之前总觉得,“我仍然是我”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永远保持巅峰状态,要和年轻时一模一样,才叫没变,但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你会受伤,会变老,会走弯路,会暂时停下脚步,但是你骨子里的热爱没变,你想要的东西没变,你就还是你。
阿远不能再跑专业短跑了,但是他把自己的跑步梦寄托在自己带的小孩身上,看着小孩在跑道上冲,他就觉得自己也在跑;徐梦桃现在不用天天拼难度动作拿冠军了,但是她带着更多的小朋友去雪场体验滑雪,把冰雪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她就还是那个爱滑雪的小姑娘;62岁的大爷不需要跑赢年轻人,只要每次跑步的时候觉得风从耳边吹过,觉得开心,他就还是那个想跑马拉松的小伙子。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太多因为伤病、因为年龄、因为外界质疑放弃热爱的人,他们总说“我不行了,我回不去了”,但其实你不需要回去啊,你只要往前走就好了,只要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就永远是你。
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要赢所有人,而是教我们要赢过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别人说你不行了,说你废了,说你再也回不去了,那都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要往哪走,就够了。
前几天阿远发了个朋友圈,是他带的小孩拿了省比赛的冠军,他抱着三个小孩站在领奖台上,配文是:“18岁那年我以为我的跑步生涯结束了,现在才知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开始,我仍然是我,永远在跑道上。”
是啊,我们都在时间里摔过跤,受过伤,被人质疑过,被命运打过耳光,但是只要你不把自己丢了,你就永远是你,那些摔过跤的跑道,那些流过血的伤口,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判决书,而是你成为自己的勋章,你要永远记得,不管走多远,你都还是那个站在起点上,眼睛发亮,铆着劲要往前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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