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东京看RIZIN格斗联盟秋季站赛事,散场后绕到后台想找参赛的中国选手采访,刚走到通道口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半白的胖老头,蹲在地上给17岁的新人选手松本翔太整理拳套带,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那就是泽田谦也。”
我当时愣了好半天,印象里能操盘亚洲顶级格斗赛事的老板,怎么也应该是穿西装打领带、身边围着一群助理的模样,可眼前的泽田谦也,裤腿上还沾着点场馆门口的泥点,给选手系完拳套还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说“输了也没事,下来我请你吃拉面”,活像个在拳馆看后辈训练的退休教练,那天我们聊了快半小时,结束后我翻了他整整30年的创业经历,越看越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行业缺“守初心”的人,泽田谦也就活成了所有体育人最该参考的样本。
靠“蹭碟”攒下的人脉:把热爱熬成事业的前15年
1985年,23岁的泽田谦也在东京涩谷开了一间只有10平米的录像店,和当时满大街的影视、成人录像店不一样,他的店里只卖、只租格斗类的录像带:从美国早期的地下拳击赛,到泰国的泰拳实录,再到日本本地的空手道比赛,只要是和格斗相关的内容,他攒钱也要收回来。 那时候日本的格斗产业还没起步,普通大众对格斗的印象就是“街头混混打架”,只有一小撮死忠爱好者愿意攒零花钱租碟看,碰到穷学生掏不起租金,泽田就免费把碟借给他们,唯一的要求是看完之后要留在店里跟他聊半小时观后感,说说哪个选手的动作实用,哪场比赛的节奏设计得好,为了淘到UFC初代赛事的稀有录像带,他坐了14小时的廉价航空跑到美国的地下拳馆,花了60万日元——相当于他当时3个月的全部收入——把带子买回来,那段时间整个东京的格斗迷都挤到他的小店里打卡,最多的时候门口排队排了200多米。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泽田认识了后来K-1的创始人石井和义,1993年第一届K-1格斗大奖赛前一周,负责场地搭建的团队临时跑路,石井和义急得团团转,泽田带着店里的两个伙计主动找上门,说“我们帮你搭,不要钱,管饭就行”,那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眼,拧擂台的螺丝拧到手上起了三层泡,给外地选手对接住宿跑坏了一双运动鞋,甚至比赛当天还客串了现场引导员,给买站票的观众指位置,赛事结束之后,石井和义直接拉着他的手说:“你别开录像店了,来K-1当运营总监。” 这段经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特别有共鸣:2019年我在成都帮朋友做一场小型业余格斗赛,赛前三天搭建团队临时坐地起价要加两倍的钱,我和三个同事咬咬牙自己动手,在体育馆熬了两个通宵,拧了300多颗螺丝,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8小时,赛事办完的时候我手上的泡和泽田当年的照片一模一样,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的机遇,所有你能看到的风光赛事,背后都是一群人拿命熬出来的,你得真的热爱这个东西,愿意为它蹲在地上拧螺丝,机会真的来的时候你才能接得住。
输了也配拿鲜花:他重新定义了格斗的“胜利”
2010年泽田谦也从K-1离职,拿出全部身家创办了RIZIN格斗联盟,当时行业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K-1已经是亚洲顶流的站立格斗赛事,他放着年薪千万的高管不做,出来从零开始做新赛事,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可泽田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的K-1眼里只有顶级选手,只有金腰带,忘了那些还在拳馆里每天挨打的普通人,我要做一个给普通人留位置的赛事。” 他说到做到,2021年RIZIN跨年赛,19岁的女高中生松本丽世打垫场赛,这个姑娘一边在高中读书,一边在拳馆打扫卫生换免费的训练名额,赛前一周她还在参加高中的期末考试,比赛当天第一回合2分17秒就被对手降伏,下场的时候她蹲在笼边捂着脸哭,连选手通道都不敢走,泽田直接从裁判席跳下来,把自己擦汗的毛巾递过去,拿过现场主持人的话筒对着全场12000名观众说:“这个孩子昨天还在教室里背政治题,今天敢站在这个笼子里和打了3年的职业选手对抗,她已经赢了,我们给她鼓鼓掌好不好?” 那天全场观众喊了整整三分钟“丽世加油”,后来松本丽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天泽田的那句话,让她觉得自己每天早上5点起来训练、打扫拳馆到半夜的苦,全部都值了,第二年她就拿到了RIZIN女子草量级的挑战权,站到了冠军赛的擂台上。 2022年的RIZIN公开赛,泽田还专门邀请了只有一条左腿的业余选手佐藤健参加表演赛,对手是同量级的健全职业选手,佐藤健靠单腿跳着打满了三个回合,虽然最后点数输了,但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5分钟,泽田给他发了100万日元的特别奖金,比那场赛事的正式冠军奖金还要高。 我之前在国内看过不下20场格斗赛事,所有的聚光灯、掌声、奖金,全部都只给赢的选手,输了的人往往低着头赶紧跑下台,主办方连个多余的镜头都不愿意给,我们总在体育赛事里宣扬“胜者为王”,但往往忘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而是普通人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输,还是愿意站上去拼尽全力的勇气,泽田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就是把聚光灯分给了那些输了的选手,他告诉所有人:你拼尽全力的样子,比金腰带要耀眼一万倍。
和红白歌会打对台:他把格斗变成了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现在RIZIN的跨年赛,已经连续5年和日本NHK的王牌节目红白歌会放在同一时间段播出,收视率常年稳定在20%以上,最多的时候比红白歌会的收视率还要高3个百分点,很多日本家庭现在的跨年习俗,已经从看红白歌会变成了全家围在电视机前,一边吃跨年荞麦面一边看RIZIN的比赛。 我在大阪认识一个开居酒屋的佐藤大叔,今年52岁,根本不是格斗迷,但是每年跨年都会把店里的三个电视全部换成RIZIN的直播,他跟我说:“去年年底有个小伙子来店里喝酒,刚被公司裁员,喝了三瓶啤酒就趴在桌上哭,刚好看到电视里的选手被打倒了三次还爬起来继续打,他擦擦眼泪跟我说‘大叔我明天就去找新工作,我还能再拼拼’,你看,这玩意比那些心灵鸡汤有用多了。” 泽田还在东京23个区开了免费的青少年格斗课堂,专门招留守儿童和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他给教练提的要求是:第一不能教孩子主动打人,第二要先教孩子怎么面对恐惧,怎么在被欺负的时候保护自己,有个12岁的小男孩之前被霸凌了半年,不敢去上学,在格斗课堂练了3个月之后,再碰到之前霸凌他的人,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对方说“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还手了”,后来那些人再也没敢找他的麻烦,泽田后来把这个小男孩请到了RIZIN的赛事现场当特别嘉宾,跟全场观众说:“格斗最大的用处,从来不是让你打赢别人,是让你有底气不被别人欺负。”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产业有误解,总觉得要做高端赛事、签顶级选手、卖天价门票才叫成功,但泽田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本质上是给普通人的精神解药,你办的赛事不需要多高端,只要能让被裁员的打工人看完之后觉得自己还能再拼一拼,能让被霸凌的小孩看完之后有勇气站出来保护自己,能让普通人在生活里受的委屈在看比赛的时候发泄出来,你就已经成功了,现在很多人说体育行业难做赚不到钱,其实不是难做,是很多人根本没搞懂,体育不是给有钱人办的奢侈品,是给普通人的情绪出口,你能给普通人提供价值,大家自然愿意为你买单。
62岁还在跑线下:体育人最该有的初心是什么
现在泽田谦也已经62岁了,身家早就过亿,但他还是每天早上7点就到拳馆,和业余选手一起训练一小时,每次办赛事,他都会提前三天到场馆,蹲在地上检查擂台的每一颗螺丝,摸每一副给选手准备的拳套的质量,开赛前还会跑到最便宜的站票区,和站着看比赛的观众聊天,问他们对赛事的安排有什么意见,觉得票价贵不贵。 去年的RIZIN业余公开赛,有个42岁的中国外卖员老周报名参加了比赛,老周在东京打工三年,每天送12个小时的外卖,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抽一小时训练,练了两年第一次站上擂台,第一回合就被KO了,下场的时候他低着头想赶紧走,泽田专门跑到选手通道拦住他,给他发了一个“勇气奖”,奖金5万日元,还跟他说:“你每天送那么久外卖还能坚持训练,比很多职业选手都了不起,欢迎你明年再来。”老周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来日本三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肯定过他。 我见过太多国内的体育赛事老板,天天出入高端会所,聊的都是融资、上市、IP变现,连自己办的赛事的观众席都没坐过,连普通观众买不买得起门票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好的赛事?泽田做了30年格斗,从来没忘记他当初开录像店的时候,那些攒了一周零花钱来租碟的普通年轻人,他知道这些人才是格斗行业的基本盘,而不是那些一掷千金的赞助商,体育行业从来不是什么赚快钱的行业,你得沉下心来,真的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想问题,才能走得长远。 那天在后台和泽田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中国办一场RIZIN的比赛,不用请什么顶级选手,就邀请中国的普通格斗爱好者来打,“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不管是职业选手还是外卖员,只要你有勇气站上来,这个擂台就属于你”。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17岁的新人选手刚好要上场,他拍了拍那个小孩的肩膀说“别紧张,输了我也给你颁奖”,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叫他“平民教父”,他从来不是什么商业奇才,也不是什么格斗大师,他只是一个一辈子都在为普通人圆格斗梦的普通人而已,而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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