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上海永福路的一家独立书店沙龙上,我又见到了易小荷,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复古款湖人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踩着双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和旁边穿西装套裙的嘉宾格格不入,有读者举手问她:“大家都说你是‘中国篮球第一女记者’,后来离开体育圈去做非虚构写作,会不会后悔?”她捏着手里的冰美式笑了,眼角的细纹亮得发光:“后悔什么啊?我这辈子的骨血里,都浸着篮球馆的消毒水和汗水味,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
我认识易小荷快20年了,从她刚进体育报社跑NBA线的时候就认识,在那个体育媒体还靠纸媒撑着的黄金年代,她是一众男记者里最扎眼的存在:个子不高,背个比自己还大的摄影包,能在赛后更衣室的人堆里挤到最前面,也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客场场馆外等两个小时,就为了问球员一句“刚才最后那个绝杀球,你出手的时候在想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她写过的冠军稿我大多忘了,但她讲过的那些没登上过头条的体育故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休斯顿的客场更衣室,我见过姚明没对外说过的脆弱
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登陆NBA的时候,易小荷是国内为数不多申请到跟队采访资格的女记者,现在大家提起姚明的新秀年,记得的都是他单挑奥尼尔的名场面,是“姚鲨对决”的收视率神话,是他后来一步步成为火箭核心的荣光,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刚到美国的前三个月,连客场的经济舱座椅都坐不下。
易小荷跟我说过一件她从来没写在通稿里的事,那年11月火箭客场打马刺,最后30秒火箭只落后1分,姚明接球转身的时候被邓肯晃了个趔趄,球直接飞出了边线,马刺顺势反击拿了两分,火箭输了,赛后更衣室里记者们堵着邓肯和麦迪采访,没人注意到姚明裹着一条白毛巾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的冰袋化了,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易小荷走过去,把从国内带的一瓶脉动递给他——那时候姚明刚去美国,喝不惯运动饮料,每次国内记者过去都会给他带几瓶脉动,姚明抬头接水的时候,她才看见他眼睛红得厉害,眼尾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姐,刚才那个球我要是再快半步就好了,”姚明的声音哑得厉害,“早上我妈还给我打电话,说全村人都守在电视前看我打球呢。”
那天易小荷没写稿子吹邓肯的封神表现,也没写“姚明未来可期”的空话,她在自己的专栏里写:“这个2米26的大男孩,每天要扛着十几亿人的期待挤在经济舱里,腿伸不直只能蜷着飞十几个小时客场,训练完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一层,我们总要求他一上场就得赢,却忘了他也才22岁,也是个会因为输球偷偷哭的普通人。”
那篇稿发出来之后,易小荷被网友骂了整整一周,有人说她“崇洋媚外帮输球的姚明找借口”,还有人给报社打电话要求撤掉她的跟队资格,她啥也没解释,下次去休斯顿的时候,还是照样给姚明带脉动,照样在赛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上去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后来姚明在休斯顿打出身价,第一次拿下30+10的那天,赛后特意找到易小荷,给她递了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上面写着:“谢谢姐,在所有人都要我赢的时候,只有你问我累不累。”
我后来问过易小荷,当年那篇稿被骂成那样,委屈吗?她摇头:“体育记者的本分不是写爽文给读者看,是写你真正看见的东西,大家都爱站在领奖台下面拍冠军的笑脸,但总有人得看见冠军背后的眼泪,对吧?”
我蹲过CBA的球员通道,知道板凳末端的年轻人有多拼
跑了五年NBA之后,易小荷主动申请调去跑CBA线,领导都觉得她疯了:NBA流量多大啊,CBA谁看啊?她不管,收拾个包就跟着CBA的客场跑,一跑就是三年,她说:“NBA的星光太亮了,亮得我都快忘了,大部分打球的人,一辈子都站不到聚光灯下面。”
她给我讲过一个叫阿凯的球员,是广东宏远当年的边缘替补,进队三年,总共上场时间加起来不到40分钟,每场比赛都穿着训练服坐在板凳最末端,只有垃圾时间才能上场跑两分钟,易小荷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东莞的训练基地,那天所有球员都训练完走了,只有阿凯还在场上投三分,捡球的是他从老家过来陪他的妈妈,腰不太好,弯腰捡球的时候要扶着膝盖缓半天。
后来她去更衣室采访,刚好碰到阿凯蹲在角落给他妈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八千,给你打了七千回去,你那个腰的理疗别停,我这儿够花,队里包吃包住。”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易小荷,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易姐你别写我啊,我也没打出啥成绩,写了也没人看。”
易小荷后来还是写了他,不是发在体育版的头条,是发在自己的私人博客里,写他每天第一个到球馆,先擦半小时地板再练球,写他舍不得买10块钱一瓶的功能饮料,每次训练都自己带凉白开,写他攒了三年的CBA球星卡,最宝贝的是一张易建联的签名卡,放在钱包里磨得边都白了,那篇博客只有几百个阅读,阿凯看到之后,特意在评论区留了很长的一段话,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写我,谢谢易姐,我一定会好好打,争取能多上几分钟场”。
但那个赛季结束之后,阿凯还是被裁了,走的那天他拎着个大行李箱在球员通道等易小荷,把自己攒了三年的那本球星卡册塞给她:“姐,我没打出来,这些卡你留着吧,以后说不定有人还记得,有个叫阿凯的人也打过CBA。”易小荷说她那天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卡册,站在通道里哭了快半小时,阿凯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姐,我回去找了个小学篮球教练的工作,以后教小孩打球也挺好的。”
去年夏天阿凯给易小荷发微信,发了一张他带的小学篮球队拿了全市冠军的照片,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举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阿凯站在最边上,也笑得特别开心,他说:“姐,我现在也算是拿过冠军的人了对吧?”易小荷给他回:“你早就是冠军了。”
易小荷常说,我们的体育报道太喜欢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了,所有人都在写冠军的神话,写明星的商业价值,但99%的运动员,都是像阿凯这样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拿过奖牌,没上过头条,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但他们每天在球场上流的汗,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明星少。“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欢呼声,还有那些在空球场练到天黑的人的喘气声,那些坐在板凳席上攥着拳头盯着赛场的人的心跳声,这些声音,才是体育最真实的底色啊。”
离开体育圈的这些年,我还是没躲开体育的烙印
2015年易小荷从报社辞职,去做非虚构写作,开了自己的公众号,还出了几本书,写过小镇的打工女孩,写过县城的中年人,唯独很少写体育了,很多老读者都可惜,说“中国最好的篮球女记者就这么走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从来没离开过体育。
她住的小区楼下有个半场,每天傍晚都有一堆初中生在那儿打球,她经常端着杯冰咖啡站在边上看,一站就是半小时,有次小孩的球飞出来砸到她,几个小孩吓得站在那儿不敢动,她接过球退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了个空心篮,一群小孩当场哇地叫出来,围着她喊“阿姨你也太厉害了吧”,她笑着摆摆手:“我以前可是跟姚明聊过球的人。”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她把以前跑体育线的老同事都喊到家里看球,买了二十瓶冰啤酒,一大箱烤串,一群人挤在她家的小客厅里,喝到凌晨两点,有人聊起以前跑国足客场,在国外吃了半个月泡面,看见中餐馆的炒面都能哭出来;有人聊起跑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为了抢一个采访位置,跟保安吵了快半小时,最后是刘翔过来跟保安说“这是我熟人,让她进来吧”;易小荷喝多了,抱着抱枕哭,说“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傻啊,稿费一篇才几十块钱,熬夜写稿到凌晨也不觉得累,就觉得能把这些人的故事写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今年夏天她特意去贵州看村BA,站在土坡搭的观众席上,周围都是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农民,有人递给他一包炒瓜子,有人拉着她聊刚才那个三分投得有多漂亮,现场没有dj,没有贵宾席,赢了的奖品是一头大黄牛,输了的也拿着几只老鹅笑得特别开心,她那天在公众号发了篇文章,阅读量破了10万+,里面写:“我见过NBA最豪华的球馆,见过CBA最专业的场地,见过明星球员手里价值百万的定制篮球,但今天站在这个土坡上,闻着周围的青草味和炒瓜子的香味,我才突然想起来,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人光着脚抢一个球,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开心。”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聊的都是数据,是流量,是球星的代言费,是赛事的商业价值,我们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是普通人的热爱啊:是你放学了背着书包飞奔去球场的脚步,是你打了一下午球喝的第一口冰汽水,是你支持的球队赢了之后跟朋友碰的那杯酒,是你明明跑不动了还是咬着牙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沙龙的最后,又有读者问她,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还会不会当体育记者?她想都没想就点头:“当然会啊,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最好的年纪钻进了篮球馆,闻过那些汗水的味道,见过那些最真实的眼泪和笑容,我写过的那些故事,从来不是我编出来的,是那些打球的人,一个个活出来的,我只是个幸运的记录者而已。”
那天散场之后,我看见她从包里掏出来个旧旧的钥匙扣,是当年CBA的纪念款,边都磨掉漆了,她挂在自己的包上,晃来晃去的,我突然想起她很多年前在专栏里写的那句话:“体育从来都不是遥远的神话,它是藏在每个人生活里的英雄梦,你不用成为冠军,只要你还在跑,还在跳,还在为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你就已经赢了。” 是啊,就像易小荷,哪怕她现在不跑体育线了,她也永远是那个背着大摄影包挤在更衣室里的女记者,永远是那个愿意蹲在球员通道听边缘球员讲故事的记录者,她的故事,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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