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欧洲体育,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烧钱的五大联赛、星光熠熠的欧冠赛场、红土场上挥拍的网球巨星,或是滑雪胜地那些动辄身价千万的冬季项目运动员,好像欧洲体育的底色,就是职业化、商业化、精英化的,是少数有天赋的人靠这个赚大钱,普通人只能坐在看台上买票围观的。 但我跑了7年欧洲体育产业线下调研,跑过12个国家的近百个小镇,反而觉得真正鲜活、真正触碰到体育本质的,是那些主流视野里完全看不到的“另类体育”:没有转播、没有赞助商、甚至连正经奖金都没有,参赛者都是面包师、护士、学生、退休老人,大家凑在一起瞎玩,赢了最多抱几桶啤酒回家,输了也能混个免费热狗吃,却比任何一场顶级职业赛事的现场氛围都要松弛快乐。
背老婆大赛:赢的不是奖金,是和老婆等重的啤酒
我第一次接触这种另类体育是2019年去慕尼黑参加体育产业展会,本来和朋友约好了周末去安联球场看拜仁打多特,结果他临时变卦,拽着我开车往郊区走了40多公里,说巴伐利亚州的哈兴小镇正在办年度乡村趣味运动会,有个项目我肯定没见过。 到了现场我才知道,他说的项目是背老婆跑障碍赛。 跑道就铺在小镇旁边的草地上,全长300米,路上设了三个水坑、两个草垛障碍、还有一段铺满小石子的路,规则很简单:男的背着女的跑完全程,不能掉下来,用时最短的赢,我去的时候刚好是决赛,现场挤了两百多号村民,喊得比安联球场还凶。 最后拿亚军的是一对30多岁的夫妻,男的叫托马斯,是镇上的面包师,女的叫安娜,是幼儿园老师,我后来和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已经连续5年参加这个比赛,每周三晚上都要抽一个小时在自家后院练习,托马斯最开始背安娜100米都喘,现在300米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去年拿了季军,今年本来想冲冠,结果过水坑的时候滑了一下,慢了2秒。 他们的奖品是10升本地精酿啤酒,还有半扇烟熏猪肉——正式的芬兰背老婆世界大赛的规则更有意思:冠军的奖励是和妻子体重相等的啤酒,再加相当于妻子体重5倍的现金,前提是参赛的两人必须是法定夫妻或者同居满1年的伴侣,我当时被朋友怂恿着报了体验组,背他120斤的妹妹跑了50米就摔进了草垛里,满嘴都是草叶,周围的人笑成一片,我爬起来的时候反而觉得特别爽,天天赶稿、盯项目绷了好几个月的神经,那一下彻底松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情侣要培养共同爱好,要一起健身一起旅游,其实哪用那么复杂?每周抽一个小时练背老婆跑,打打闹闹的,既锻炼了身体,又把平时攒的小矛盾都闹没了,比花几千块钱去做婚姻咨询有用多了,我们平时总觉得体育必须是“更高更快更强”,必须有专业装备、有进阶路径、有成绩要求,但是这种另类体育根本不在乎这些:它的目标从来不是出成绩,是让和你一起玩的人开心。
沼泽潜水赛:烂泥里扑腾,比的是谁更不怕“没形象”
2022年我去威尔士找一个做户外运动博主的同学,他拉着我去了一个叫拉努德德的小镇,看一年一度的世界沼泽潜水锦标赛。 这个比赛的规则听起来简直离谱:在沼泽地里挖一条110米长的沟渠,参赛者必须穿潜水服、戴 snorkel(呼吸管)和脚蹼,全程不能用手划水,只能靠蝶泳腿往前扑腾,用时最短的赢,还有个变装组,不管你穿什么奇装异服,只要能完成比赛就行,奖品是一个镀金的马桶搋子奖杯。 我那天在现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62岁的大姐莫莉,她是个退休的儿科护士,已经连续17年参加这个比赛,最好成绩是2分17秒,在女子组能排进前10,她跟我说第一次参赛是2006年,当时16岁的儿子跟她打赌,说她一辈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护士,肯定不敢钻进烂泥里,她脑子一热就报了名,下去之后才发现太爽了:“整个人泡在烂泥里,脸上身上全是泥,谁也认不出你,你不用端着护士的架子,不用想孙子的奶粉钱,不用管老伴的高血压,什么都不用想,就憋着劲往前扑腾就行,所有的压力都跟着烂泥蹭掉了。” 那天变装组的冠军是个穿充气恐龙服的大学生,他扑腾完全程用了快7分钟,上岸的时候恐龙服里灌了半兜子泥,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举着那个马桶搋子奖杯绕场跑了一圈,比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我当时特别有感触,现在国内很多人运动都太“精致”了:跑个步要穿千元级的跑鞋,要戴运动手表测配速测心率,跑之前要画半小时妆,跑两公里就要拍9张图修半小时发朋友圈,配文还要说“今天又偷懒了,配速没进5分”;健个身要比体脂率、比肌肉量,练不出马甲线蜜桃臀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健身,好像运动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没有美美的照片,就是白动了。 但是你看沼泽潜水这种另类运动,把所有的精致包袱都拆得稀碎:你穿再好的运动服下去也是一身泥,你游得再快也进不了奥运会,你就是来玩的,来撒野的,来释放压力的,体育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门槛,能让你开心的运动,就是好运动。
无奖金、无转播的民间赛事: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
其实类似的另类体育赛事,在欧洲几乎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专属项目”: 意大利伊夫雷亚每年狂欢节都会办橘子大战,几千人分成9个队互相扔橘子,起源是中世纪市民反抗领主的传统,现在变成了全民释放压力的活动,我有个在米兰留学的读者2023年参加过,跟我说她那天扔了三筐橘子,胳膊酸了三天,但是把期末考试、打工攒房租的压力全扔没了,“扔橘子的时候根本不管对面是谁,认识的不认识的,扔中了就一起笑,那天结束之后我加了20多个本地人的联系方式,周末经常一起去爬山,比在留学群里瞎聊有用多了”。 芬兰每年夏天都有扔手机大赛,规则很简单:谁把旧手机扔得最远谁赢,还有最佳创意扔法奖,我2021年去芬兰调研的时候刚好赶上,有个14岁的小孩把自己碎屏的诺基亚扔了102米,拿了少年组冠军,奖品是一个全新的老人机,他说刚好给爷爷用。 我当时和芬兰体育协会的工作人员马库斯聊天,他跟我说芬兰的体育经费里,有30%是专门用来扶持这些“非正规民间体育项目”的:只要你能凑够20个参赛者,不管你办的是扔松果大赛、背老婆跑还是沼泽潜水,都能向当地政府申请最高500欧元的经费,用来买奖品、做横幅、给参赛者买热狗和饮料。“我们做体育的核心目标不是拿多少奥运金牌,是让所有国民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职业体育是塔尖,但是没有普通人参与的塔基,塔尖根本立不住。” 我当时特别受触动,我们现在一谈体育产业,总想着要做顶级IP,要拉上亿的赞助,要卖几百块一张的门票,好像体育只有做成职业化、商业化才算成功,但其实体育最根本的土壤,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参与啊:你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甚至不需要有明确的规则,一群人凑在一起,愿意玩,玩得开心,就是最好的体育活动。
另类体育的本质:对“体育异化”的温柔反抗
我有时候在想,这些欧洲另类体育之所以“另类”,其实是因为它们和现在主流的“竞技体育”逻辑完全相反: 主流的竞技体育是有明确KPI的,你必须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成绩更好,才能拿到奖金,拿到赞助,获得大家的认可;现在的大众体育也慢慢被这种逻辑感染了:跑个步要比配速,健个身要比体脂,送孩子去学个篮球,老师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天赋不错,要不要考虑走专业路线”,我们好像默认了,体育必须要有“用”,没有目标的运动就是浪费时间。 这其实就是“体育异化”:本来体育是为人服务的,是用来让人健康、让人快乐的,结果现在变成了人要为体育的成绩服务,要为了配速、体脂、成绩焦虑,反而失去了运动本来的意义。 而欧洲的这些另类体育,刚好是对这种异化的温柔反抗:背老婆跑不是为了成为职业背老婆运动员,沼泽潜水不是为了进奥运会,扔橘子也不是为了练扔铅球,它们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标,唯一的目标就是“我开心”“我和身边的人玩得爽”。 我去年帮我住的小区策划了一次趣味运动会,就照搬了背老婆跑、扔橘子这些项目,本来以为没什么人报名,结果半天就报了80多户,那天现场闹得一塌糊涂,平时点头之交的邻居,扔橘子扔熟了,现在经常一起约着下楼遛娃、打球,你看,这种没有奖金、没有转播的小活动,反而比办一场专业马拉松的社区效应好太多了。 其实我们真的没必要把体育想得太过高大上,欧洲这些另类体育早就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竞技场,是所有普通人的游乐场,你不需要有运动天赋,不需要有专业装备,甚至不需要跑得很快、跳得很高,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玩,愿意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了,毕竟,体育最初的样子,本来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玩得开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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