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冬天抱着追极光的念头攒了半个月年假去漠河,一下飞机就差点被冻得原路返回——那冷风不是往脸上刮,是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刚掏出手机想拍个“中国最北机场”的定位,三分钟就冻得自动关机,睫毛上的冰碴子粘到一起,连睁眼都得小心翼翼,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这次本来冲着极光去的旅行,最后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这片极北之地上,普通人揣在冰天雪地里的、滚烫的体育热爱。
零下40度的露天冰场:守了30年的“王老头冰场”
我在漠河的第三天逛到城西的桥北社区广场,远远就看见一块平整得像镜子的冰场,边上搭了个漏风的小窝棚,门口堆着半袋烤红薯,穿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的王福顺大爷正蹲在门口搓手,见我盯着冰场看,他顺手递了个热红薯过来:“姑娘,滑不?冰鞋我这儿有,看你脚就是37码,免费穿。”
这个冰场是漠河的“老网红”了,本地人都叫它“王老头冰场”,王大爷守了它整整30年,30年前他刚从林业局退休的时候,漠河根本没有正经的公共滑冰场,小孩们冬天想滑冰只能往黑龙江江面上跑,每年都有踩碎薄冰掉进冰窟窿的事,他看着揪心,就找社区要了广场这块200多平的空地,每年10月底气温降到零下10度就开始浇冰。
一开始没有工具,他就拿家里的铁皮水桶挑水,一趟两桶,浇完整块冰场得走三四百趟,耳朵冻得流脓,手上的冻疮裂得能看见红肉,他老伴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说他老了老了瞎折腾,他也不恼,浇完冰就绕到市场给老伴带串冰糖葫芦,哄两句就过去了,后来条件好点了,社区给他配了小推车上的储水桶,去年又给添了个小型浇冰车,他的冰场也从200平扩到了800平,不光能滑冰,还能划出来半块场地打冰球。
我在冰场边上坐了一下午,见着了不少老熟人,其中就有现在在漠河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的李阳,他是王大爷冰场泡大的孩子,小学的时候爸妈去南方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冬天没人管,天天泡在冰场上,王大爷不仅免了他的冰鞋租金,还自己买了速滑的教学书教他滑。“那时候我连个正经的速滑服都没有,穿我奶奶做的棉裤滑,摔得裤腿上全是冰,王大爷就给我找他孙子的旧运动裤穿。”李阳蹲在冰场上给小孩系冰刀鞋带的时候跟我笑,他耳朵上戴的旧耳罩,还是当年王大爷送给他的,后来李阳争气,考去了哈尔滨体育学院的速滑专业,去年毕业主动申请回了漠河当老师,现在一有空就来冰场帮王大爷教小孩。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喜欢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写,总觉得只有拿到成绩、拿到金牌的体育才叫有价值,但那天坐在窝棚门口啃着热红薯,看着满场穿着五颜六色棉袄、滑得东倒西歪却笑得震天响的小孩,看着王大爷蹲在边上给磨钝的冰刀开刃,我突然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竞技,是普通人的热爱啊,没有这个守了30年冰场的老头,就没有李阳的人生转机,就没有这一代小孩冬天不用跑去江面冒险的快乐,这些藏在冰场缝隙里的故事,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跑过最冷的马拉松:我在极北之地见到了最“疯”的一群跑者
我去的那周刚好赶上漠河冬至极寒马拉松,这是国内温度最低的马拉松赛事,起跑的时候实时气温是零下38度,我报名当了补给站的志愿者,负责给跑者递姜茶和暖宝宝,赛前我还跟朋友吐槽,说这天气跑马拉松的都是“狠人”,直到在补给站待了4个小时,我才知道这些“狠人”背后,藏着的都是最朴素的体育信仰。
印象最深的是来自杭州的张桂英大姐,那年她52岁,穿了件亮黄色的跑步服,身后的号码布上别了个粉色的小徽章,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乳腺癌康复者的标志,她跑到32公里的补给站的时候,脸上的N95口罩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眼睫毛上的冰碴子厚得像粘了层白霜,接姜茶的手抖得连纸杯都握不住,我摸着她的手冰得像刚从雪堆里掏出来,赶紧往她兜里塞了好几个暖宝宝,劝她实在不行就退赛,别冻坏了身体,她摇摇头把口罩摘下来呼了口气,脸上的冰碴子哗哗往下掉,笑着跟我说:“我化疗的时候吐得连床都下不来,那时候我就跟自己约定,等我好了,要跑遍全国的马拉松,最冷的、最热的、海拔最高的,我都要试一试,现在都跑了32公里了,最后10公里,我走也要走到终点。”
后来我在终点见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但是举着完赛奖牌笑得像个小孩,她说要把这块奖牌挂在以前化疗的病房床头,给正在治病的病友看,告诉她们:熬过去了,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还有本地的跑者老周,58岁,是这场马拉松的官方配速员,大家都叫他“北极兔”,他每年都来跑,腰上挂个小铃铛,跑起来叮铃响,一边跑一边给外地跑者指路唠嗑:“前面那片林子去年还出过狍子,你们运气好还能看见”“再往前两公里就是黑龙江边,对面就是俄罗斯的村子”,他跑完全马的时候气都不喘,说自己在漠河走了一辈子,这点路跟以前冬天上山砍柴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马拉松变味了,说大家都是为了发朋友圈才跑,说跑马是“新型装逼方式”,我以前也见过不少报了名跑两公里就上收容车拍照的人,但是在极北之地的这场马拉松上,我看到的全是最纯粹的热爱,没有人会为了发朋友圈在零下40度的天跑42公里,没有人会为了装逼冻得手指发麻还不肯停下,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跟自己较劲,就是为了完成心里那个想了很久的目标,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不是只有谷爱凌苏翊鸣:极北之地的小孩,踩着雪板长出翅膀
离开漠河之前我去了中国最北的小学——北极镇中心小学,整个学校只有100多个学生,但是每个小孩都会上免费的冰雪课:滑雪、速滑、冰球,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就是他们的天然滑雪场,教练有从哈尔滨请来的专业老师,也有李阳这样本地毕业的体育老师。
我去的时候刚好是下午的滑雪课,一群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踩着单板双板从坡上往下滑,帽子上的冰溜子晃来晃去,滑到坡底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把帽子上的冰溜子掰下来塞嘴里吃,看得我哭笑不得,10岁的赵小棠是这群小孩里滑得最好的,单板玩得特别溜,去年参加黑龙江省青少年单板U型池比赛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脸冻得通红还举着奖杯笑。
她爸妈是镇上开农家乐的,以前总觉得滑雪就是小孩瞎玩,耽误学习,直到小棠拿了奖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没想到我们家姑娘踩着雪板还能有这么大出息,现在她爸妈一有空就会来滑雪场边上看她训练,还给来训练的小孩免费送热姜茶,小棠跟我说,她以后想参加冬奥会,要是拿不到奖也没关系,“我就想当滑雪教练,教咱们镇上的小孩滑雪”。
李阳跟我说,现在学校里有好几个苗子,以后说不定真能进省队、进国家队,但是就算拿不了奖也没关系:“至少他们会滑冰会滑雪,冬天不会窝在家里刷手机,身体好,性格开朗,比什么都强。”
以前我们总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一套装备好几万,去室内雪场滑一次就得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玩不起,但是在极北之地,这些小孩的滑雪板有的是家里大人用旧木板做的,有的是学校免费发的旧板子,滑雪场就是家后面的小山坡,滑雪就跟我们小时候跳皮筋、踢毽子一样,是冬天最日常的游戏,体育从来就不该有什么门槛,不该分什么贵族平民,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玩,家门口的雪坡就是你的训练场,冰面就是你的舞台,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我在漠河待了10天,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跟着本地的朋友去黑龙江江面上玩,他们在冰面上支了个小帐篷,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完了就滑冰、打冰球、抽冰尜,我摔了好几个屁股墩,手冻得通红,但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天我突然明白,极北之地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生存浪漫:以前这里的人冬天出门打猎,要踩着滑雪板在雪地里走,要在冰面上凿洞捕鱼,这些本来都是生存技能,慢慢就变成了游戏,变成了运动,变成了刻在日子里的习惯。
我走的那天早上,又去了王大爷的冰场,他正拿着扫帚扫冰面上的雪,李阳带着一群小孩在热身,小孩的笑声飘得老远,零下40度的天,那些笑声好像都带着热气,把周围的雪都要焐化了,我以前总觉得极北之地是冷的,是荒芜的,但是这次去了之后我才知道,这里的人心里的热乎气,比什么都暖,这里的体育没有天价的装备,没有豪华的场馆,没有聚光灯和领奖台,但是有最纯粹的热爱,最朴实的快乐,最动人的故事。
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是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动起来,就能感受到的力量,极北之地的雪每年冬天都会如约落下,但是那些踩着冰刀、踩着雪板的人,永远在热气腾腾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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