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杭州拱墅区大关西苑的露天球场蹲了一下午,直到太阳擦着老小区的楼顶往下落,场边乘凉的大爷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我才确认:之前在本地体育论坛上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的“名主”,真的不是什么运营出来的网红,就是个蹲在地上给10岁小孩系鞋带、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喊人抢篮板的声音比裁判哨子还响的普通男人。
他原名张明,以前打NBL浙江队的替补后卫,场上队友总喊他“明主”,说他控球稳、出球主意正,喊了几年喊顺了,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本名,一口一个“名主”地叫,2016年他在热身赛里断了十字韧带,康复之后状态掉得厉害,队里没续约,他拒绝了商业篮球馆开的2万月薪的教练offer,拎着半袋子旧篮球回了自己长大的大关社区,一扎根就是7年。
从职业赛场退下来的那天,他把篮球扛进了老小区
我问过名主当年为什么放着高薪不赚,非要回社区做免费的篮球培训,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灌了大半瓶,指了指场地上追着篮球跑的小屁孩们说:“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想打球没地方,也没人教,抱着个破橡胶球在小区停车场瞎拍,不知道被车主骂过多少次,走了十年弯路才打上职业,我不想这些小孩跟我一样。”
他刚提出来要免费给社区小孩教篮球的时候,居委会第一个不同意:万一小孩摔了碰了,谁来担责任?名主没争辩,自己掏了8000多块买了最高额度的公众责任险,又手写了3页纸的安全责任协议,拍着胸脯跟居委会保证:所有来上课的小孩安全他全权负责,要是出了问题他自己赔,这才争取到了社区球场每周二、四、六下午3点到6点的使用权。
第一次开课的场景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2016年9月的第一个周六,他提前半小时搬了一箱子篮球到球场,等了20分钟只来了3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他刚上小学的侄子,他也没泄气,就对着3个小孩教了一下午拍球,旁边路过的大爷大妈都窃窃私语,说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脑子坏了,放着钱不赚来这儿陪小孩瞎玩。
这样的闲话他听了快3年,直到2019年,他的篮球班才真正火了起来,那时候他已经拉了3个同样退役的队友来当志愿者,把培训班分成了启蒙班、提高班,还专门给内向的小孩开了小班,所有课程全免费,只收100块钱的统一服装费,家里困难的小孩连服装费都免。
我在场边碰到了浩浩妈妈,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等着给正在场上训练的儿子送绿豆汤,浩浩今年11岁,爸爸是跑同城的快递员,妈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收银员,以前没人管他,放学了就在小区里瞎晃,还跟高年级的小孩打过架,班主任一学期给家里打了8次电话,去年浩浩在楼下看别人打球,被名主拉着试了一次课,从此就黏在了球场上。“以前放学回家就抱着平板刷短视频,喊他写作业要喊八遍,现在不用催,放了学自己背着篮球包就往球场跑,写完作业才敢去练球,上次期末数学考了92分,班主任都问他怎么变化这么大。”浩浩妈妈说着就红了眼,去年冬天她给名主送了一筐自己家腌的萝卜干,名主转手就晒在了球场边的栏杆上,说训练完给小孩们当小零嘴,咸香的还能补盐分。
现在名主的篮球班每期报名都要靠抢,今年暑假的名额放出来10分钟就被抢光了,还有临平、萧山的家长特意开车送小孩过来上课,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适当收点费,毕竟他现在也没别的收入,全靠之前打职业攒的钱撑着,他摆了摆手:“真要收费我当年就去商业馆了,来这儿的小孩好多都是普通家庭的,收个几百块钱可能就是他们爸妈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少出去吃两顿饭就省出来了,没必要。”
办了7年的社区联赛,没人拿出场费,却比CBA还热闹
除了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课,名主最出名的,就是他办了7年的“大关杯”社区篮球联赛。
一开始办联赛的想法特别简单:2017年的时候,总有人跟他抱怨,说小区球场总被小孩占着,成年人想打球没机会,他索性就拉了社区里的4支队伍,有外卖小哥队、出租车司机队、社区工作人员队,还有他带的青少年队,搞了个只有4支队伍的小比赛,冠军的奖品是4箱冰红茶。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开始闹着玩的比赛,现在成了整个杭州城北民间篮球圈的金字招牌,今年的“大关杯”一共有24支队伍参赛,分少年组、青年组、中年组、老年组,还有专门的女子组,最远的队伍是从临平赶过来的,每次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所有参赛队伍没有出场费,每支队只要交500块钱报名费,所有报名费全部拿来当奖金,青年组冠军也就2000块钱,剩下的钱全拿来买矿泉水、买奖牌,连裁判都是名主找的以前体校的同学免费过来帮忙的。
去年中年组的决赛我特意去看过,48岁的王春生是“的哥队”的中锋,开了20年出租车,高血压、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全找上了门,以前爬三楼都喘,3年前被朋友拉着来打球,第一次上场跑了两分钟就蹲在场边吐,名主给他递水,说慢慢来不用急,他就这么坚持了3年,现在体重减了20斤,降糖药都减了量,上次体检医生都问他是怎么调理的,决赛那天他女儿刚高考完,带着全班12个同学来给他加油,最后10秒他接队友传球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之后他抱着女儿哭,说自己活了快50年,第一次拿冠军,比当年评上杭州市文明出租车司机还开心。
还有女子组的得分王小棠,是浙大新闻系的大三学生,小时候因为个子高,总被同学喊“巨人”,性格特别内向,去年刷到“大关杯”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报了名,现在成了整个联赛的明星球员,每次她上场,场边的加油声比青年组比赛还响,她跟我说,以前她都去商业球馆打球,一次要30块钱,还总被男生说“女生打什么篮球”,来这儿打球不仅免费,大家都特别照顾她,还有小球迷找她要签名,“我以前总觉得个子高是缺点,现在才知道,我站在篮下抢篮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今年她拉着自己的4个室友组了个“女子大学生队”,特意印了粉色的球衣,一出场就收获了全场的掌声。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联赛、奥运会金牌才是体育的核心,直到蹲在大关球场的台阶上,看着光着膀子的出租车司机、扎着高马尾的女大学生、带着护膝的退休老师在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场边的大爷大妈抱着孙子喊加油,卖冰粉的小摊车就停在球场入口,我才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算数,你跑起来、出汗了、开心了,这就是体育本来的意义,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建了那么多专业的体育馆,搞了那么多专业的赛事,但对普通人来说,能在家门口的球场上打一场不用花钱的球,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跑一起喊,比什么都实在。
被骂“傻子”的第7年,他等来了越来越多的同路人
这7年里,骂名主“傻子”的人特别多,有人说他作秀,说他早晚要收费割韭菜;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钱不赚,浪费自己的职业手艺;前两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他自己开着车把篮球送到报名的小孩家里,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给他们上网课,还自己掏腰包买了消毒水、口罩,每次上课前都给小孩挨个消毒,那时候还有人说他没事找事,给社区添乱。
他从来没辩解过,别人说他傻他就笑一笑,转头又去给小孩修篮球架了,直到2021年,社区看到他确实是踏踏实实在做事,专门申请了经费,把旧球场的地面重新铺了,装了新的篮球架和照明灯,还申请了每年10万块的体育公益补贴,够他买器材、买保险,再也不用掏自己的积蓄贴钱了。
现在他身边的同路人越来越多:以前队里的队友陆续过来当志愿者,不用给工资,管瓶冰矿泉水就行;做运动品牌的老板以前打民间联赛的时候认识了名主,每年免费给培训班的小孩送球衣、球鞋,还给联赛捐2万块的物资;还有不少以前的学员长大了,回来当助教,教更小的小孩打球。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阿哲,他是名主的第一期学员,去年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这次暑假回来,主动要求当启蒙班的助教,他跟我说,他爸妈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以前他放学了就在市场里帮爸妈卖菜,要不是名主免费教他打球,他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我以后毕业了也要回来,跟名主哥一样,给普通人家的小孩教球,让更多人能打上篮球”。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截止到2022年底,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62平方米,其中还有不少场地是不对外开放的学校场馆、专业场馆,很多普通老百姓想运动,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付不起动辄几十块一小时的场地费,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算强国,也不是建了多少个能承办国际赛事的专业体育馆就算强国,而是每一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免费的场地;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小孩,不用花几万块钱报培训班就能接触到专业的指导;每一个下班之后想活动活动的中年人,不用只能在马路上夜跑,有地方出汗,有朋友一起玩。
那天我走的时候,名主正站在场边喊,让小孩们慢点跑别摔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的栏杆上晒着的萝卜干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散出咸香的味道,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小孩的笑声、场边大爷的加油声混在一起,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CBA比赛都热闹。
姚明以前说过一句话:“体育不仅仅是成绩,它是教育,是生活方式,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触碰到的快乐。”名主没拿过什么耀眼的职业成绩,也没上过什么新闻头条,但他做的事,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人还有意义——他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些种子不用浇昂贵的肥料,只要有场地、有球、有人带,早晚会长成能给人遮荫的大树,而这些藏在社区球场里的烟火气,这些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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