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晨光社区文体中心打球，刚推开球馆的门，就听见一阵清亮的笑声混着羽毛球拍击的脆响飘过来，场地最靠里的那块半场，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正半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调整握拍的姿势，指尖沾了点地上的灰，蹭在小姑娘粉色的运动裤上，他自己还没察觉，嘴里还在念叨：“哎对，手指放松，你攥那么紧干嘛，要像握个小鸟，捏不死还飞不了，对咯！” 这个老头就是王忠文，今年68岁，在这个社区球馆教小孩打羽毛球，一教就是27年，我跟他熟，每次来打球都要跟他打两局，他虽然年纪大，但是脚步灵得很，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有时候还打不过他。
穿破12双运动鞋：我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个爱带孩子玩的老头
王忠文年轻的时候是国营纺织厂的工会干事，一辈子没受过专业的羽毛球训练，纯粹是年轻时就是厂里的羽毛球冠军，96年社区建了第一块露天羽毛球场，没人打理，他就主动请缨当起了“义务管理员”，每天早上六点来开门、摆球网、扫地上的落叶和垃圾，那时候附近的半大孩子放学就往球场跑，追着球瞎打，王忠文看着有意思，就主动上去教动作，一教就教到了现在。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遇见的小男孩浩浩，那时候浩浩刚上三年级，体重快120斤，体育测试从来不及格，跑个50米都喘得直咳嗽，爸妈急得不行，送过来学羽毛球，一开始浩浩根本坐不住，练十分钟就蹲在边上哭，说累，说不想学，我当时在边上打球，就看见王忠文也不凶他，从包里摸出个橘子味的硬糖递给他，说“累了咱就歇会，你看那边那个小弟弟，比你小两岁，现在都能跟我打三个回合了，你要不要试试跟他打两局？赢了我再给你两块糖。 后来我隔了三个月再去，就看见浩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接了王忠文一个高远球，高兴得蹦起来喊“我接住了！王爷爷我接住了！”后来浩浩妈妈跟我说，这三个月浩浩瘦了18斤，上次体育测试跑50米拿了全班第五，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背着球拍来球馆，再也不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玩游戏了，之前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的体质也好了很多，整个冬天都没去过医院。 王忠文有个纸箱子，放在球馆的储物间最里面，里面放着他这27年穿破的12双运动鞋，每双鞋的鞋尖和鞋底都磨得薄得能透见光，有的鞋尖还补了好几层补丁，他跟我说，这些鞋都是他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孩子给买的，穿坏了也舍不得扔，留着做个纪念：“你看这双，是08年奥运会的时候我儿子给我买的，那年我带的5个小孩拿了市里面少儿羽毛球赛的团体第三，我穿着这双鞋陪他们练了一整个夏天，鞋底都磨平了，最后领奖的时候我就是穿着它去的，比穿惯了，舒服。” 还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在社区生活，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家里拿不出钱报兴趣班，每天放学就扒着球馆的玻璃门往里面看，王忠文知道了之后就主动找他奶奶，说免费教他，只要他愿意来就行，这一教就是3年，去年阿明考上了省里面的体育中专，学羽毛球教练专业，过年的时候还给王忠文寄了一双新的运动鞋，鞋里面夹了个小纸条，写着“王爷爷，我毕业就回来跟你一起教小孩打球”，王忠文跟我念这张纸条夹在他那个旧计分本的第一页，每次拿出来翻的时候,眼角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被怼过也被感谢过：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的人才能碰的
王忠文教球有个规矩，第一节课不教动作，先带孩子玩，玩够了再说学的事，就因为这个规矩，他没少跟家长吵架，去年有个家长过来找他，说要让孩子走专业路线，每天要求孩子练4个小时的发球，孩子练得手都磨破了，哭着说不想练，王忠文就跟那个家长吵起来了：“你要是想让孩子拿专业成绩，你就送他去省队去国家队，我这庙小，教不了你家这样的‘未来冠军’，我这教球，首先得让孩子开心，你逼他逼得恨上羽毛球了，就算以后拿了冠军有什么用？他一辈子都体会不到打球的快乐。” 那个家长当时气的带着孩子就走了，说王忠文“没本事，教不出成绩”，结果过了半年，那个家长又带着孩子回来了，说走了好几个专业的培训班，教练都要求孩子每天反复练同一个动作，孩子现在看见羽毛球拍就哭，根本不愿意碰，问王忠文还能不能收他，王忠文也没说别的，就给了孩子一颗糖，说“走，咱们先去打会球，不用练动作，随便打，怎么开心怎么来。” 现在那个孩子每个周末都来打球，虽然没走专业路线，但是羽毛球成了他最大的爱好，上次学校组织的羽毛球比赛还拿了年级第二，学习成绩也从之前的中下游提到了班级前十，他妈妈后来特意给王忠文送了一面锦旗，说“王老师，真的谢谢你，我之前太急功近利了，是你让我知道，孩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奖牌，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直到认识王忠文我才明白，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当然值得我们崇拜，但是像王忠文这样，在基层默默耕耘，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才是我们整个体育行业最坚实的根基，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要么就是抱着“万一能当冠军改变命运”的心态逼孩子练，完全忽略了体育本身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是能让你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乐观的心态，更坚韧的品格的东西，这些东西，比一块奖牌重要一万倍。 就像王忠文经常跟我说的：“我这辈子没教出过什么奥运冠军，但是我教过的孩子，个个都爱运动，遇到事都身体好，遇到困难也不轻易哭，这就够了，我觉得我比那些只盯着奖牌的教练，一点都不差。”
守着半旧的球馆：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以后没人接我的班
现在这个社区球馆已经翻修过好几次了，之前是露天的，一到下雨就没法用，王忠文就自己掏钱买了塑料布，下雨的时候盖在球网上，雨停了再掀起来，扫干净场地的积水再教孩子打球，去年夏天有次下大暴雨，球馆漏雨，王忠文提前一个小时来球馆扫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一跤，胳膊摔破了好大一块，流了好多血，那天本来有8个孩子来上课，结果因为下雨只来了3个，王忠文还是贴了个创可贴，认认真真给三个孩子教了两个小时，一点都没偷懒。 现在王忠文的膝盖不太好，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让他少站少跳，但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就到球馆，打扫卫生，摆球网，给孩子准备热水和创可贴，他的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薄荷糖，还有一个磨得掉皮的计分本，那个计分本上记着每一个他教过的孩子的名字，还有他们的进步：“2022年3月12日，浩浩第一次能接10个高远球”“2022年7月5日，阿明学会了跳杀”“2023年1月15日，丫丫第一次打比赛赢了对手”，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他说这是他这27年最宝贵的财富，比什么奖状奖牌都值钱。 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人接他的班，他今年68了，不知道还能教多少年：“我不怕累，就怕我教不动了，这些喜欢打球的孩子没人带，现在年轻人都愿意去大城市的健身房当私教，赚的多，没人愿意留在社区教小孩，钱少还累，不过好在现在有几个之前我教的小孩，现在读体育教育专业，说毕业就回来跟我一起教，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那天我跟王忠文打了三局，他赢了两局，打完之后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喝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他看着场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眼睛亮的像星星。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止在奥运赛场上，更在每一个社区球场，每一个学校的操场，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像王忠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没有拿过什么世界级的奖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心里，让他们爱上运动，享受运动，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我们有多少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有多少像王忠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默默的为体育事业添砖加瓦，我想，王忠文守了27年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小小的羽毛球场,而是普通人最纯粹的体育梦。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