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奥体中心门口等朋友散场,我碰到了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身上套着大两号的王霜10号球衣,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应援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中国女足永远是最棒的”,她妈妈在旁边递纸巾,哄她说“姐姐们已经拿了铜牌,很厉害了”,小姑娘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怕霜姐不踢了,我还想以后跟她一样进国家队呢。”
那天是亚运会女足铜牌赛的散场日,半决赛惜败日本队的中国女足,最终没能拿下大家期待的金牌,网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说“女足的黄金时代结束了”“水庆霞的国家队结局也不过如此”,可看着眼前这个把“进国家队”当成人生目标的小姑娘,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对“国家队结局”这几个字,误解太深了。
那些没拿到金牌的“国家队结局”,藏着最真实的普通人共鸣
小时候我守在电视机前看奥运会,总觉得“国家队的结局”就该是统一的模板:站在最高领奖台,听着国歌奏响,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金牌,接受所有人的鲜花和掌声,最后功成身退,活成所有人都羡慕的传奇。
直到后来我认识了我表弟小凯,才知道原来99%的国家队运动员,人生剧本都不是这么写的,小凯以前是省队的跳高苗子,15岁就能跳1米92,当时教练说他是难得的好胚子,练两年就能送进国家队试训,他那时候把国家队的队徽贴在铅笔盒里,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爆发力,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永远是磨破的,结果17岁那年参加全国青年赛,他跳1米98的时候落地不稳,跟腱直接断了,医生说以后最多能正常走路,再也没法进行专业跳高训练了。
他在家躺了三个月,把之前所有的比赛奖状都塞到了床底,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惨的事,就是连国家队的门都没摸到,梦想就碎了”,现在他是老家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带了个12个人的小学生跳高队,去年他带的队拿了全省小学组跳高团体冠军,队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已经能跳1米72,比他当年同年龄的成绩还要好,上次见面他给我看那小孩的比赛视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没实现的国家队梦想,我徒弟说不定能帮我实现,这么想想,我这结局也不算差吧?”
是啊,我们总把“登顶”当成唯一的成功,却忘了整个中国国家队体系里,能拿到世界冠军、奥运冠军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个,去年东京奥运会中国代表团总共去了777个运动员,最后拿到奖牌的只有100多个人,剩下的600多个运动员,可能连决赛都没进,可能拼尽了全力最后还是拿了倒数,难道他们的国家队旅程,就因为没拿到金牌,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吗?
我一直觉得,国家队的结局,其实就是普通人人生的缩影,你寒窗苦读十几年可能还是没考上理想的大学,你拼尽全力加班可能还是没拿到想要的升职名额,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可能最后还是走散了,不是所有努力都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但只要你认真拼过,那些经历就永远都有意义。
“站上过国家队的训练场,我已经赢过了大部分人”
去年我去云南一所足球学校采访,碰到了16岁的小姑娘小燕,她刚从U17女足国家队的试训营回来,没选上,脚踝还在试训的时候扭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我每天下午都能在球场上看到她,对着墙练传球,练到球衣能拧出水来,我问她脚疼不疼,要不要休息两天,她蹲下来揉了揉脚踝,笑着说:“疼啊,但万一明年还有试训机会呢?我总不能下次去还是这个水平吧。”
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试训的时候和国家队队友的合影,还有她站在国家队训练场门口拍的照片,她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的书桌前面,背面写着“我来过这里,以后还要回来”,她说她从8岁开始踢球,踢坏了20多双球鞋,之前她妈总劝她别踢了,女孩子家家踢足球又苦又没前途,但是她拿到国家队试训通知那天,她妈抱着她哭了半天,说“我闺女真棒,都能进国家队试训了”。“哪怕我这辈子都进不了正式的国家队名单,能去我梦里的地方走一圈,跟国内最厉害的小姑娘踢过球,我已经赢过90%的人了,一点都不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想起东京奥运会上的射箭运动员李佳伦,当时他在男子个人淘汰赛里爆冷淘汰了韩国的世界冠军,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拿牌,结果他最后止步第四名,采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哭着鞠躬,说“我对不起我的祖国,对不起所有支持我的人”,那天晚上他的微博评论区有10多万条留言,全是网友在安慰他:“你已经很棒了,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淘汰韩国选手的时候,我们都在欢呼,你是我们的骄傲”。
还有冬奥冠军徐梦桃,前三次参加奥运会,每次都因为摔倒错过金牌,平昌冬奥会她摔得最重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国家队结局就只能是“拿过无数世界杯冠军,却始终缺一枚奥运金牌”的遗憾,可她咬着牙又练了四年,北京冬奥会上终于拿到了那枚迟到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哭着说“我终于在自己家门口圆梦了”。
你看,国家队的结局从来就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答案,你拿到金牌功成身退是好结局,你没拿到牌但拼到了最后一秒也是好结局,你甚至连正式名单都没进过,但你曾经为了那个目标拼尽了全力,这段经历也足够你回味一辈子,足够你在以后遇到坎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当年连国家队试训都敢去,这点困难算什么”。
别让“唯金牌论”,绑架了运动员的人生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很多人对国家队运动员的态度,特别功利:赢了就把他们捧上天,一口一个“神”,一口一个“英雄”,输了就把他们踩在泥里,骂他们“废物”“对不起国家”。
去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喊“水庆霞是女足的神”“王霜是中国梅西”,那时候谁要是敢说一句女足还有不足,肯定会被追着骂好几天,结果今年女足世界杯没出线,亚运会没拿到金牌,转头就有人跑到水庆霞的微博下面骂,说她“占着位置不干活”“早点下课别耽误女足”,还有人跑到王霜的社交媒体下面留言,说她“耍大牌”“水平越来越差还好意思当核心”,我当时在一个球迷群里,看到有人说“拿不到金牌的国家队主教练,就是不合格的,就该下课”,我直接跟他吵了起来:“你知道水庆霞当女足主教练的工资,还不到男足主教练的零头吗?她年轻的时候当球员,满身是伤,现在走路膝盖都疼,她图什么啊?不就是爱女足吗?她接手之前女足奥运会输得连小组都没出线,她带女足拿了亚洲杯冠军,你现在因为两次比赛没拿到想要的成绩就把她所有付出都否定了,这公平吗?”
还有今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没拿到奥运资格,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骂周琦“波兰中锋”,有人骂王哲林“软蛋”,还有人去翻他们的私人社交账号,把他们平时吃个西餐、买个奢侈品的照片翻出来,说他们“拿着高薪不干活”,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想赢,他们在场上拼到满身是汗,抽筋抽得站都站不起来,他们比任何观众都更想拿到那张奥运门票。
我一直很反感一种说法:“国家队运动员拿着国家的钱,就必须拿金牌,不然就是对不起纳税人。”可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拿金牌的机器,竞技体育的魅力本来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要是所有比赛我们都稳拿金牌,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们看比赛,看的不就是他们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那股劲儿吗?就像我们自己的人生,你也不能保证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那凭什么要求运动员必须拿金牌呢?
所谓结局,不过是下一段旅程的开始
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国家队结局”啊?
苏炳添这次亚运会没跑单项,接力也没拿到奖牌,很多人说他的国家队结局充满了遗憾,可他早就跑出了9秒83的亚洲纪录,早就成了所有黄种人的骄傲,现在他当教练,把自己的经验传给年轻的短跑运动员,以后说不定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跑进10秒的中国人,这怎么能算遗憾呢?
王霜说她以后还会接着踢,就算以后她退役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在奥体门口碰到的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孩子,因为她爱上足球,想要穿上国家队的队服,女足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表弟小凯的徒弟,现在跳高成绩越来越好,上次见面小凯说,那小孩的目标就是进国家队,以后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跳2米30,“我没完成的梦,他要是能完成,我这一辈子都值了”。
那天我在奥体门口,正准备走的时候,就看到王霜跟着女足的队伍出来了,那个穿10号球衣的小姑娘一下子冲了过去,举着应援牌喊“霜姐!”,王霜停下来,给她在球衣上签了名,还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跟她说:“姐姐还会接着踢的,你也要好好练球,以后咱们国家队见。”小姑娘一下子就笑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眼泪,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你看,哪有什么最终的结局啊?只要还有人在为了那身红色的队服努力,只要还有人因为这些运动员的故事爱上体育,愿意走上赛场,国家队的故事就永远在继续,所谓的结局,不过是下一段旅程的开始而已。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像一个运动员,我们自己就是自己人生的“国家队队员”,我们为了自己的目标打拼,可能会成功,可能会遗憾,可能拼尽全力还是没拿到想要的“金牌”,但没有关系,拼过的遗憾,从来都不是人生的终点站,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你的人生,就永远没有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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