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特意抢了去贵州榕江的高铁票,出车站的第一秒就被路边挎着竹篮卖杨梅的侗族阿婆塞了颗红得透亮的果子,她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小伙子来看球的吧?今晚我们平永村踢,我家小崽踢前锋,踢进三个球我就送你一篮杨梅!”
我站在30度的热风里,手里攥着甜得发齁的杨梅,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半个中国的人都在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跑:这里的足球,从来不是屏幕里穿着昂贵球衣的明星踢给观众看的,是住在你隔壁的开农家乐的大哥、村口开小卖部的阿叔、甚至是你家刚上高二的表弟,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给所有街坊邻居乐的。
我在榕江待了3天,看见的不是足球,是中国人藏了几十年的“快乐本能”
我住的农家乐老板老吴就是当地车江一村队的守门员,42岁,皮肤晒得黢黑,左手虎口还有一道去年守门扑球摔的疤,他跟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外头打工,去过广东进过厂,去过浙江送过外卖,2019年才回榕江开农家乐,回村的第一天就被发小拉进了村队:“我们队里什么人都有,有开挖掘机的,有当老师的,有卖猪肉的,还有两个刚上高三的学生,最小的17,最大的52,那个踢后卫的王叔,孙子都上小学了,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
我见过老吴的守门员手套,指关节的地方磨了三个洞,边缘的胶都开了,他舍不得买新的,还是上次邻村赢了比赛奖品发了新手套,特意给他匀了一双,他们队的球衣不是什么大牌赞助商做的,是村口裁缝店的王阿姨踩缝纫机缝的,背后的号码都是阿姨用红布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胸口印的不是企业logo,是他们村的大榕树图案。
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车江一村踢口寨村,现场的土坡上挤了快两万人,有本地扛着板凳来的老人,有背着双肩包从北京、上海特意赶过来的球迷,还有附近村的妇女抱着娃站在边上,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粽子,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穿超短裙的啦啦队跳舞,是几十个侗族姑娘穿着银饰衣服出来唱大歌,苗族的小伙子扛着芦笙吹得震天响,卖卷粉的阿姐推着小推车在人群里穿,五块钱一卷,还免费给你加酸萝卜。
最后车江一村赢了,奖品不是几十万的奖金,是一头300斤的黑香猪,还有200斤稻田鱼,全队的人扛着猪绕场走的时候,观众全都挤上去摸猪耳朵讨彩头,老吴抱着猪脑袋笑的眼睛都看不见,说回去就把猪杀了,全村人摆长桌宴吃杀猪饭,赢的鱼也全部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那天我站在土坡上,旁边的侗族大姐硬塞给我一碗糯米饭和半瓶冰啤酒,风里飘着酸汤鱼的香味和观众的呐喊声,我突然就有点鼻酸,我看了快15年球,去过中超的现场,坐过几百块一张票的看台,见过球员踢输了比赛骂球迷,见过主办方为了赞助商的广告把观众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足球:没有资本的介入,没有假球的传闻,甚至连门票都不收,所有人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开心。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其实是最会找乐子的一群人,只不过我们太久被“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要成功要上进”的规则绑住了,忘了自己本来就有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开心的本能,而村超就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把我们藏了几十年的快乐本能给打开了:原来你不需要有钱有闲,不需要是专业球员,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在全村人的呐喊里踢满90分钟,就算踢输了,下场也有老婆给你递冰粉,有邻居给你竖大拇指。
为什么是榕江?为什么是村超?这不是突然爆火的流量密码,是攒了80多年的“体育火种”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村超是当地政府搞的营销,是请人来演的,我听到这种话就想笑,我在榕江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了当地78岁的陈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县足球队的前锋,现在是村超的拉拉队总队长,每场比赛都扛着个大鼓敲,敲得手都红了也不歇。
陈爷爷跟我说,榕江人踢足球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抗战时期广西大学迁到榕江,当时的学生就带着当地人踢足球,那时候没有球门,就用两棵大榕树根当门框,没有足球,就用布裹着稻草缝成球,穿的是解放鞋,踢得脚趾甲掉了都要上场,从那时候起,榕江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足球队,过年过节、插秧收稻之后,大家就约着踢一场,赢了的奖品可能是几斤米,几壶油,图的就是个热闹。 “我16岁就开始踢,那时候我们村和隔壁村踢,全村的人都来加油,输了的队要请赢了的队吃三天酸汤鱼,我那时候踢进一个球,全村的阿婆都给我塞鸡蛋。”陈爷爷说着就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笑得一脸灿烂,“现在我孙子也在村队里踢,我跟他说,踢不踢得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踢得开心,要对得起来看球的街坊邻居。”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所有看起来突然的爆火,其实都是厚积薄发,村超之所以能火,根本不是什么营销做得好,是榕江人把足球刻进日子里刻了80多年,是他们本来就过着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刚好被大家看见了而已,你见过哪个营销能让全县的人都发自内心的配合?你见过哪个作秀能让卖菜的阿婆主动给外地游客免单,让开网约车的师傅免费拉球迷去球场?这根本不是什么流量密码,这是当地人把日子过成了花,别人自然愿意凑过来闻闻香味。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学榕江搞村超、村BA,但是好多地方搞着搞着就变味了,要请明星,要收门票,要拉赞助商打广告,最后搞得老百姓连进场看球的资格都没有,我觉得这些地方的人根本没搞懂,村超的核心从来不是足球,是“村”,是属于老百姓自己的热闹,你把老百姓排除在外了,再怎么搞都只是个花架子。
村超火到海外,最该脸红的到底是谁?
前段时间我刷到海外的博主转发村超的视频,下面的外国网友评论全是“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我好想飞到中国去看这个比赛”,甚至连英超的官方账号都来给村超点赞,邀请村超的球员去英国交流,反而国内有一些所谓的“专业人士”“村超的水平太低了,连中甲的预备队都踢不过,根本不值得这么吹。”还有人说“村超就是一群业余的人瞎闹,上不了台面。”
我听到这种话真的觉得很可笑,村超的价值从来就不是水平有多高啊?我们为什么看村超?是为了看他们踢得比梅西好吗?不是啊,我们是为了看普通人也能站在球场上发光,是为了看就算没有钱没有资源,也能把爱好玩得热火朝天,我在村超现场遇见一个从上海来的球迷小周,他说他看了10年中超,去年他支持的主队因为欠薪解散了,他就再也没看过球,这次来榕江,他站在土坡上看球,旁边的阿姨给他塞了一碗酸汤,他站在那里哭了快10分钟:“我之前看球,每次看完都一肚子气,要么是球员踢假球,要么是裁判吹黑哨,我第一次觉得看球是这么开心的事,原来足球本来就不该是糟心的东西。”
我们搞了这么多年职业足球,砸了不知道几百亿,搞出了天价转会费,搞出了球员千万年薪,结果呢?国足的成绩一年比一年差,假球欠薪的新闻一个接一个,球迷提起足球就骂,最后反倒是大山里的一群农民,没要国家一分钱,把足球搞到了全世界都出名,你说这到底是谁该脸红?
我一直觉得我们搞体育这么多年,走进了一个特别大的误区: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就是要搞职业化商业化赚大钱,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少数的专业运动员,却忘了体育最根本的意义,是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快乐,让大家有个奔头,有个乐子,你去看看现在的城市里,有多少小区周围连个免费的足球场都没有?有多少孩子想踢个球还要付几百块一小时的场地费?我们把体育的门槛抬得越来越高,最后反而忘了,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
别糟蹋村超!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留住的“根”
我离开榕江之前,老吴跟我坐在他农家乐的院子里喝米酒,他说现在村超火了,有很多商家来找他们队,要给他们赞助,要给他们出钱打比赛,还有人说要把村超包装成职业化的联赛,以后要收门票,要请专业的球员来踢。“我们全队都商量好了,全都拒绝了。”老吴喝了一口米酒,眼睛亮得很,“我们踢这个球,本来就是给村里的老少爷们看的,要是以后收门票了,村里的老人小孩都进不来了,那我们踢这个球还有什么意思?要是我们都请专业球员来踢,那我们这些开农家乐的、开挖掘机的,还有什么上场的机会?”
我特别佩服老吴他们的清醒,现在太多地方搞什么乡村文旅项目,火了之后就急着变现,急着圈钱,最后把本来好好的东西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不待见,游客也觉得被坑,村超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的“土”,就是它的不专业,就是它没有铜臭味,就是所有来这里的人不管你是明星还是普通打工仔,都站在同一个土坡上看球,都能五块钱买一卷卷粉,都能感受到同样的快乐。
我们真的不需要第二个中超,不需要第二个烧钱的职业联赛,我们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村超,是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球队,每个小区旁边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个普通人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职业,只要你喜欢,都能上场踢两脚,都能从中得到快乐,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留住的根啊。
临走的时候老吴给我塞了两罐他自己腌的酸汤,说等十月份他们村再比赛的时候叫我过来,这次他们的目标是拿冠军,奖品是两头牛,到时候杀了牛请我吃全牛宴,我拎着酸汤坐在高铁上的时候,刷到了村超的现场视频,有个小朋友穿着拖鞋在边上的空地上踢足球,他爷爷站在边上给他加油,旁边的阿婆端着碗粉边吃边笑。
我突然就明白这次的“前所未见”到底是什么了:我们见多了资本包装出来的光鲜亮丽的体育赛事,见多了为了成绩拼得头破血流的运动员,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体育:它不需要昂贵的场地,不需要专业的装备,不需要天价的出场费,只要一群人热爱,只要大家都开心,这就够了。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提高国民素质,其实哪里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给老百姓留几块踢球的空地,多给普通人留点不用花钱就能开心的乐子,比什么都强,毕竟啊,我们搞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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