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被公司派到德国鲁尔区的赫滕小镇做半年的技术交流,作为一个踢了10年野球的足球爱好者，刚落地我就到处找能踢球的地方，问了同部门的德国同事，他说家楼下的社区队正在招新，半年报名费只要22欧元，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22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才160多块，在上海我踢一次野球人均都要50块，这点钱够干嘛？ 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我跟着他去了俱乐部报名，直到我交了钱拿到装备、签完保险单，我才敢相信：这22欧元，真的能让我在这个小镇踢整整半年的正规联赛。
22欧元的报名费，权益多到我不敢信
报名那天接待我的是俱乐部的 volunteer，一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我转了22欧元之后，他直接抱了一大包东西塞给我：两套印有队徽的速干训练服、一件防风出场外套、两双球袜、一副基础护腿板，甚至还有一个印了我名字缩写的运动水杯。 等他给我讲完22欧元包含的所有权益，我整个人都傻了：首先是全年的运动意外险，只要是在训练和比赛中受伤，所有医疗费用全报；其次是每周二、周四晚上2小时的训练，周六下午1场社区联赛，场地费全免，不需要我们分摊一分钱；每次训练结束之后的运动饮料、香蕉、能量棒全是俱乐部提供，不用额外花钱；俱乐部还有固定的教练和队医，都是本地的体育从业者义务过来帮忙，连赛后的冰敷、扭伤的紧急处理都不用自己花钱。 我当时还心想，这么便宜会不会有隐形消费？直到踢了一个月我不小心被对方后卫铲伤崴了脚，去医院拍X光、拿药总共花了176欧元，我按照保险单上的电话打过去，三天之后钱就全额打到了我的卡上，我算了算，光这一笔报销就比我交的报名费多了7倍，说我是“赚了”都不为过。 那段时间我经常和国内的球友吐槽这件事，我在上海踢业余联赛，半年报名费要1200，不包含装备、不包含保险，场地费还要每场AA，算下来半年至少要花2000多，还经常遇到订不到场地、临时被取消的情况，对比之下，这22欧元的性价比高到我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这支22欧元报名费的球队，装着整个小镇的烟火气
踢了几场之后我才发现,这支球队里的队友，没有一个是“专业球员”，但每个人都把这支22欧元报名费的球队当成了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队里年龄最大的是62岁的施密特，他是本地的水管工，已经在这支球队踢了32年了，每次训练他都提前半小时到，帮大家摆标志桶、捡球，训练完了最后一个走，收拾场地、锁大门，他总吐槽说“现在的报名费太贵了，我年轻的时候只要2马克，折合现在才1欧元，现在居然涨到22欧，俱乐部简直是抢钱”，但吐槽归吐槽，每年的报名费他永远是第一个交的，他儿子现在在多特蒙德的U19青年队踢球，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儿子去看职业比赛，他总说“职业足球是给别人看的，社区足球才是自己的，这里的人都是和我踢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输赢没人怪你，踢得开心最重要”。 还有17岁的穆罕默德，是2018年和妈妈从叙利亚逃过来的难民，他刚来的时候连德语都不会说，每天站在球场边上看我们训练，教练叫他一起踢他才敢过来，本来俱乐部有专门的爱心基金，给交不起报名费的难民小孩免费用，但是穆罕默德在面包店打了一个月零工之后，硬把22欧元塞到了俱乐部财务的手里，他跟我说，他在叙利亚的时候，家附近的球场被空袭炸没了，他的第一个足球是爸爸用旧衣服缝的，踢了半年就磨破了，后来爸爸在战乱中去世了，他和妈妈逃到德国的第一天，看到有人在草坪上踢球，他站在边上看了两个小时，觉得像在做梦：“我在叙利亚买个正经足球要100美元，这里22欧元能踢半年球，这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队里还有在鲁尔煤矿退休的老彼得，每次赢球都会请大家吃他自己做的烤香肠；唯一的女队友安娜是大学的行政人员，踢中场跑得比我还快，每次训练都会带自己烤的巧克力曲奇给大家吃；开面包店的汉斯，每次我们主场比赛，他都会搬一筐刚烤好的碱水包放在场边，给队员和观众免费拿。 我印象最深的是和隔壁小镇队的那场比赛，最后补时3分钟的时候，施密特在后场抢到头球摆渡到禁区，我跟上抽射打进了绝杀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冲过来抱我，我们在球场上大喊大叫，完全不管身上的泥和汗，赛后大家去小镇的酒吧喝酒，AA制每个人掏5欧元，施密特拉着我讲他年轻时候踢比赛的趣事，穆罕默德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那张旧衣服缝的足球的照片，安娜给我们分她刚烤的饼干，汉斯搬来一筐碱水包说今天他请客，那天我喝了半杯德国黑啤，看着身边这些各行各业、各个国家的人，第一次觉得：我之前踢了那么多年球，总想着要赢、要踢得好看给别人看，直到那天我才明白，踢球本身就是最开心的事，和身份无关，和水平无关。
22欧元背后，是我们喊了很多年却没摸到门的体育平权
在德国踢了半年球,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国外的月亮圆”，而是我们说了很多年的“体育平权”，其实早就藏在这22欧元的报名费里了。 什么是体育平权？不是让每个人都能去奥运会拿金牌，也不是让所有人都能练得起几十万一年的马术、击剑，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富人还是穷人，是本地人还是难民，是年轻人还是老人，只要你想运动，你就能毫无负担地走上运动场，享受体育的快乐。 我老家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我表弟今年14岁，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整个县城只有3个公共篮球场，一个常年被广场舞大妈占着，另外两个要收费15块钱一小时，他一周的零花钱才60块，最多能打2小时球，后来他干脆不去球场了，每天放学就去网吧打《2K》，现在近视600度，体重160斤，我姑姑还总骂他“就知道玩，不知道出去运动”，但我每次听到都觉得特别心酸：他不是不想运动，是他真的运动不起。 我们现在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发展“体育产业”，但很多时候我们的方向都走偏了：我们愿意花几十个亿办顶级赛事，愿意投几百万做高端青训营，愿意把体育包装成“高端消费”的标签，却不愿意多修几个免费的公共球场，不愿意给社区体育多一点补贴，不愿意让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踢半年球。 我后来问过俱乐部的管理员，为什么22欧元的报名费就能撑住整个俱乐部的运营？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小镇政府每年会给社区俱乐部拨80%的场地维护费，剩下的20%由本地的超市、面包店这些小商家赞助，教练和工作人员都是义务帮忙，只有少量的交通补贴，报名费本身就是“象征性收费”，只是为了让大家有点参与感，不会因为免费就随便缺席，就算有人交不起报名费，也可以用爱心基金的名额免单，绝对不会有人因为没钱被挡在球场外面。 我当时就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但是如果连最基础的参与门槛都降不下来，那所谓的“育人”不就是空中楼阁吗？奥运会拿多少金牌当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有没有让那些家境普通的小孩，不用花几十万的培训费，也能站在球场上跑、跳、流汗？22欧元的社区联赛，没有金牌，没有奖金，也产生不了多少GDP，但是它让62岁的水管工、17岁的难民、开面包店的老板、外国来的交换生，都能站在同一个球场上踢球，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回国3年，那22欧元买来的记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半年的交流结束的时候,我们队拿了社区联赛的第三名，颁奖的时候没有奖金，每个人只拿到了一个印着自己名字和进球数的马克杯，还有10张小镇酒吧的免费啤酒券，穆罕默德拿到了赛季最佳新人，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他说这是他爸爸去世之后拿到的第一个奖，他现在正在申请波鸿大学的体育专业，以后想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像他一样的难民小孩踢球。 我回国的时候把那个马克杯塞进了行李箱，现在它还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在德国小镇踢球的那半年，现在我在北京也加入了一支业余球队，半年报名费380块，不包含保险和装备，场地费还要每场AA，踢完球大家就各走各的，很少有一起聚会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经常想，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22元人民币”的社区联赛？不用装备、不用额外花钱，只要你想踢就能来，不管你是送外卖的小哥，还是上学的学生，还是退休的老人，都能毫无负担地走上球场，我们总说要降低体育的参与门槛，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政策，只要多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给社区俱乐部一点补贴，多几个愿意义务帮忙的教练，就够了。 22欧元真的不多，换算成人民币不够买一双入门的足球鞋，不够吃一顿火锅，不够买两张电影票，但是它却给了我半年的快乐，一群天南海北的朋友，还有对体育最本质的认知，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特权，也不是用来攀比的标签，它就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流汗，你就有资格享受它的快乐，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身边的“22元联赛”，也能遍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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