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上海静安的一家业余剑道馆上体验课,第一次穿重达3公斤的护具,举着1米多长的竹剑跟师兄对练,不到10分钟胳膊就被震得抬不起来,中场休息的时候馆主给我递冰袋,指着墙上贴着的剑道祖师谱系最上面那个留着八字胡、穿藏青色和服的老头说:“要是没有这个人,咱们今天根本没机会在这玩剑道,他叫结城政胜。”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了解这个名字,原来我们现在接触到的、几乎没有致命风险的现代剑道,全是这个100多年前的日本末代武士,顶着“数典忘祖”的骂名改出来的,他的故事放在今天看,依然是所有传统体育项目最值得参考的“破局样本”。
末代武士的“中年危机”:练了20年的刀,突然成了“违禁品”
结城政胜1842年出生于日本常陆国结城藩的武士家庭,父亲是藩里的官方剑术指导,属于妥妥的“武道世家”,他7岁开始练习神道无念流剑道,19岁就拿到了流派最高等级的“免许皆传”认证,是当时日本剑道界公认的天才,原本的人生路径是子承父业,一辈子当藩里的剑术老师,安稳体面。 可时代的变革说变就变,1868年明治维新推翻了幕府统治,紧接着废藩置县、取消武士阶层的俸禄特权,1876年明治政府更是直接颁布《废刀令》:除了现役军人和警察,普通民众不许随身携带刀具,违反者直接没收刀具、罚款甚至拘留。 那一年结城政胜34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家里藏着十几把代代相传的佩刀,连拿出来擦拭都犯法,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段时间他天天坐在家里盯着刀架发呆,觉得自己前20年的人生都白活了:练了半辈子的剑术,本来是武士安身立命的本事,现在突然成了见不得光的“旧时代余孽”。 当时和他处境一样的武士不计其数,很多人放下刀去拉黄包车、当搬运工,还有的人仗着会功夫当街斗殴、抢劫,本来就名声不好的剑道,更是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有次结城政胜在街上看到两个流浪武士拿木刀抢地盘,把劝架的路人砍得头破血流,第二天报纸的头版标题就是《野蛮剑道害国害民,建议全面取缔》,甚至有国会议员正式提案,要禁止所有剑道相关的练习和活动。 结城政胜那天在报纸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他突然想通了:如果再抱着旧时代的剑道规则不放,剑道真的要彻底消失了,武士阶层已经没了,再也不需要人练剑去杀人打仗,剑道要想活下去,必须改。
顶着“数典忘祖”的骂名改革:剑道不是杀人术,是君子的游戏
1878年,结城政胜联合了当时日本6个主流剑道流派的核心传人,成立了“剑道改良会”,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推翻旧剑道的所有规则,重新打造适合普通人参与的“新剑道”。 旧时代的剑道本质是战场杀人技,没有统一的器具标准:有的流派用开刃的木刀练习,有的流派竹剑做的又沉又硬,打在身上非死即伤;更没有规则限制,只要能把对方打倒,插眼、打喉咙、踢裆什么阴招都能用,每年练习剑道死伤者超过百人,结城政胜的改革,就是把这些“要命”的内容全部砍掉: 他第一个统一了竹剑的规格:最长不超过118厘米,重量不超过510克,全部用四片毛竹拼接而成,边缘打磨光滑,哪怕全力打到没有护具的皮肤上,最多就是淤青,不会受重伤; 接着他牵头设计了统一的护具:带金属网的面甲、加厚的牛皮胴甲、护臂、护喉,把所有要害部位全部保护起来,哪怕是零基础的新手,穿上护具也敢上场对练; 最重要的是规则改革,他明确规定:只有面、胴、小手、刺喉这四个有护具覆盖的部位是有效击打区域,攻击其他部位直接判负,不能追打倒地的对手,比赛前后必须互相鞠躬,赢了也要先确认对手有没有受伤,再致意庆祝。 改革刚推出来的时候,整个日本剑道界骂声一片,很多老派武士骂结城政胜是“叛徒”“数典忘祖”,说他把武士的剑道改成了“小孩过家家的玩具”,甚至有个萨摩藩的老武士特意从鹿儿岛跑到东京,找上门要跟结城政胜“真刀决斗”,说要“清理门户”。 结城政胜没跟他争辩,直接同意用新规则和他比一场,老武士一上来就朝着结城政胜没有护具的脖子刺,结城政胜侧身躲开,反手一竹剑稳稳打在对方的胴甲上,裁判当场判结城政胜赢,老武士不服,拍着桌子喊:“要是用真刀,我早就把你刺死了,你这算什么剑道!” 结城政胜笑着回他:“如果是真刀,你现在已经因为故意杀人被警察抓去枪毙了,我们练剑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练心。” 那个老武士愣了半天,最后当场给结城政胜鞠了一躬,成了新剑道的忠实支持者。 我其实特别理解结城政胜当时的处境,现在很多传统体育的传承人都有类似的执念: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点都改不得,改了就是不正宗,但传统从来不是死的,是活的,你抱着“杀人”的规矩不放,到了现代法治社会,本来就没有让你杀人的场景,那项目只能走进死胡同,结城政胜改的是会伤人的规则,留的是剑道“克己、尊重、向上”的精神内核,这才是真的传承,不是守旧。
藏在“残心”里的体育教育,比拿冠军更重要
规则定下来之后,结城政胜下一步就是推广,1895年他牵头成立了大日本武德会,第一件事就是把剑道推到中小学的体育课里,当时很多家长强烈反对,觉得剑道太危险,会让孩子变得暴力,结城政胜就自己去东京的小学当免费老师,戴着护具给家长们做示范:拿着竹剑全力打在自己的胳膊上,一点事都没有。 他教孩子的第一节课永远不是教怎么挥剑,是教“礼”:进道场要鞠躬,拿剑要双手持,不能用剑指着人,对练前要给对手鞠躬,赢了也要先看对手有没有受伤,他最常跟学生说的一个词就是“残心”:“很多人以为残心是击中对手之后还要保持进攻姿态,防着对手反击,不是的,残心是你赢了之后,也要记得对手和你一样练了很久,他是你的对手,不是你的敌人,你要尊重他的付出。” 有次他教的一个六年级学生打校内比赛赢了,一高兴就把竹剑扔了跳起来欢呼,结城政胜当场就罚他站了半小时,之后跟所有学生说:“你今天赢了一场比赛,就得意忘形不尊重对手,以后走上社会,遇到点成就是不是就要飘上天?剑道练的不是打人的本事,是控制情绪、尊重他人的本事,这个比你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上次体验课的时候就犯过这个错,第一次打实战蒙着头乱挥,居然刚好击中了师兄的面甲,我当时高兴得直接把竹剑举起来喊“我赢了”,结果师兄摘下面罩什么都没说,先给我鞠了一躬,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也弯腰鞠躬,后来馆主跟我说,要是搁结城政胜那个年代,你这种打完就忘形的,是要被木刀打手板的,剑道的礼永远在技前面,你可以技术不好,但不能不懂尊重。 那天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剑道是“运动中的禅”,它练的不是你能赢多少人,是你能不能在胜负面前保持平常心,能不能永远尊重对手,你看现在很多体育比赛里,有的运动员赢了就做嘲讽动作,输了就摔拍子骂裁判,本质上就是缺了这堂“残心”的课:胜负只是一时的,尊重是一辈子的,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教育意义。
1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记得结城政胜?
现在剑道已经是全球有超过800万爱好者的大众运动,2020年东京奥运会把剑道列为表演项目,距离正式入奥只有一步之遥,很多人说结城政胜是“剑道的救世主”,但我觉得他的意义远远不止于剑道,他给所有面临困境的传统体育项目,指了一条最实在的明路:传统不是供在博物馆里的古董,是要活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 我有个练了12年咏春的朋友,前两年在杭州开了个咏春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结城政胜改规则:自己掏钱设计了专门的护具,明确规定不许插眼、踢裆、打要害,搞业余咏春联赛,输了的人也不会受伤,很多老派武术家骂他“改得不像咏春了”“丢了老祖宗的脸”,他就把结城政胜的故事翻出来给人家看:“原来的咏春是给旧社会街头讨生活的人防身用的,现在普通人学咏春,难道是为了上街跟人打架吗?我改了规则,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来玩一小时,打输了也不会受伤,还能锻炼身体、交朋友,这不比把咏春放进非遗名录里,没人学强?” 现在他的馆已经开了3家,有上千个学员,有初中生,有互联网上班族,还有退休的阿姨,大家学咏春不是为了当武林高手,就是为了开心,为了锻炼身体,我上次去他馆里,看到两个阿姨穿着护具对打,打完了满头大汗,互相递水,笑着说“刚才你那招快的我都没挡住”,那个画面特别动人。 我特别认同我朋友的话,我们现在很多传统体育项目,比如武术、射箭、中国式摔跤,都遇到了和当年的剑道一样的困境:要么就是变成了只能看的表演项目,没有对抗性,年轻人不爱玩;要么就是抱着老规矩不放,门槛太高,普通人参与不了,最后只能慢慢失传,结城政胜的故事告诉我们,传承从来不是守旧,是创新,是让老祖宗的东西适应新时代的需求,只要核心的精神不变,改改规则、降低门槛,让更多普通人能参与进来,才是最好的传承。 我上次去剑道馆的时候,看到有个7岁的小女孩,穿着迷你版的护具,跟一个小男孩对打,输了之后也不哭,摘下面罩给对方鞠了一躬,然后跑到教练身边问“我刚才哪里打的不对”,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就想起了100多年前,结城政胜在学校的操场上,教一群小朋友练剑的场景,他当年冒着被骂的风险改革剑道,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画面吗?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高低贵贱,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都能拿着竹剑,在场上痛痛快快比一场,然后鞠躬致意,收获快乐和成长,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结城政胜,就是那个把剑道拉回体育本质的人,他值得我们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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