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余杭街道的社区迷你马拉松补给站,我第一次见到韩轩,他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天蓝色跑团T恤,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黢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拧运动瓶盖,裤腿上还沾着刚跑过绿道蹭的草屑,如果不是身边的志愿者喊他“韩指导”,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大男生,和网上那个带着300多居民跑遍了余杭大小绿道、推动了整个街道社区体育联赛落地的“民间体育红人”联系起来。
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是喊了很多年的口号,但在韩轩身上,我看到了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它不是赛场上冠军专属的奖牌,不是直播间里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是普通人为了好好生活迈出的第一步,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流汗时的笑声,是伸手就能碰得到的烟火气。
30岁那年的体检报告,把他从加班的“死循环”里拽了出来
韩轩的跑步故事,起点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狼狈。 2019年的时候他29岁,在城西一家小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五千出头,租着老小区15平的单间,每天通勤要转两趟公交花1小时,那时候他的生活里除了加班就是睡觉,项目赶进度的时候连续一周睡在公司都是常事,饿了就吃外卖,渴了就灌冰可乐,175的身高体重飙到182斤,爬三楼都要扶着墙喘三分钟。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体出问题,是那年公司组织体检,报告上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异常:中度脂肪肝、血压临界、尿酸超标、腰椎曲度变直,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开始吃降压药了”,他当时没当回事,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凌晨,他加班到三点改完方案,刚走出公司大门突然胸口发闷,蹲在路边吐得直不起腰,路过的代驾师傅帮他打了120,送到医院检查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悸,医生勒令他必须休息一周,“再玩命下次就不是虚惊一场了”。 躺在医院的那几天,他翻到自己大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是院篮球队的后卫,跑全场都不喘,再看看镜子里现在的自己,头发掉了一半,肚子凸得像揣了个球,突然就觉得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他第一次跑步是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早上七点半他穿着帆布鞋、套着公司发的文化衫就下了楼,刚跑了800米就觉得肺要炸了,冷风灌进喉咙里疼得像刀割,他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呕,口袋里的门禁卡都掉在了地上,旁边开水果店的张阿姨递给他一瓶温的橘子水,说“小伙子慢慢来,我刚开始跳广场舞的时候,跳10分钟都要歇半小时”。 那天他坐在路边喝着橘子水,盯着自己的跑鞋尖掉的那块皮,突然就掉了眼泪,那是他来杭州打拼5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连“好好活着”这件事都做得一塌糊涂。 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特别小的目标:每天比前一天多跑100米,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不用配速,不用打卡,只要动起来就行,第一个月他最长只能跑1.5公里,第二个月能跑到2公里,第三个月的某个周末,他沿着运河绿道慢悠悠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了3公里,风刮过耳边的时候,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那天他特意绕到巷口的卤味店,买了个12块钱的烤鸡腿奖励自己,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鸡腿。 半年后他再去体检,脂肪肝从重度转成了轻度,血压也回到了正常区间,体重掉了28斤,之前穿不上的牛仔裤又能套进去了,他说那时候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迈出的每一步,都算数。
从“自己跑”到“带一群人跑”,他成了小区里的“体育红人”
韩轩开始带小区里的人跑步,是2020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憋在家里,业主群里每天都有人抱怨“在家待得浑身疼”“孩子天天玩手机眼睛都坏了”,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在群里发了个消息:“有没有想一起在小区里慢跑的?不聚集,大家错开跑,我可以给大家讲怎么拉伸怎么避免受伤,免费的。” 第一天响应的只有3个人:之前给他递橘子水的张阿姨,住在楼下的大二学生,还有一个刚生完娃半年想减肥的宝妈。 张阿姨那时候52岁,糖尿病二期,空腹血糖常年在7.8以上,走路走快了都喘,刚开始跑的时候,500米就要歇两次,韩轩也不催她,就陪着她慢慢走,还给她做了个饮食计划表,告诉她哪些升糖的东西少吃,跑了半年,张阿姨去医院复查,空腹血糖降到了6.1,医生都夸她控制得好,去年张阿姨还去参加了杭州市中老年5公里跑,拿了女子组三等奖,捧着奖状回来的时候,特意给韩轩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草莓。 对韩轩影响最大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那时候浩浩读初三,得了抑郁症,休学在家,半年没出过门,浩浩妈妈在业主群里看到韩轩带跑步的消息,私信他能不能带着浩浩试试,“他现在连跟我们说话都不愿意,我实在没办法了”。 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男孩穿个黑色的 hoodie,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不说,跑两步就停下来蹲在路边踢石子,韩轩也不催他,就陪着他坐路边,给他买冰棍吃,跟他聊自己以前加班加到崩溃的事,聊跑不动的时候怎么给自己打气,慢慢的浩浩愿意跟他说话了,说学校里有人欺负他,老师不理解,爸妈只会逼他读书,跑了三个月之后,浩浩跟他说“韩哥,我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那些烦心事都被风吹走了”,今年中考,浩浩考上了余杭的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特意跑到韩轩家,把通知书递给他看,说“韩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带别人跑步”。 就这样,跑团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3个人,到30个人,到现在整个余杭街道的跑团有327个人,最小的成员才6岁,最大的已经72岁了,韩轩自己掏钱买了便携音响、急救包,每次跑团活动都带着,急救包里云南白药、创可贴、葡萄糖、驱蚊水一应俱全,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每个月花在跑团上的钱至少有一千块,他说“这点钱换大家健健康康的,值”。 去年他还开了免费的公益健身课,周末的时候在社区广场教中老年人跳健身操,教小朋友玩飞盘、轮滑,都是免费的,不用报名,想来就来,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收费,他挠挠头笑:“我当初跑步就是因为穷,看不起私教,现在我能教大家,为啥要收钱啊?”
被质疑“作秀”、被骂“闲的没事干”,他还是想把体育的甜头递到更多人手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 刚开始组织跑团的时候,有人在业主群里骂他“闲的没事干”“班不好好上,天天瞎跑就是不务正业”,还有人阴阳怪气说他“肯定是想赚流量卖货,装什么好人”,2021年他第一次组织社区迷你马拉松,有人去物业举报他聚众,活动差点办不成,最后是张阿姨带着十几个跑团的老成员去物业签字担保,说“我们都是自愿参加的,出事自己负责”,活动才顺利办下来,那次活动来了127个人,完赛的每个人都拿到了韩轩自己掏钱印的奖牌,奖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还有一次他带新手跑绿道,有个小伙子没做热身崴了脚,他媳妇找到韩轩家里闹,要他赔医药费、误工费,韩轩二话没说转了两千块过去,后来那个小伙子养好了伤,特意拎着水果来给韩轩道歉,说自己媳妇不懂事,现在那个小伙子还成了跑团的专职急救员,每次活动都背着急救包跑在最后面,专门照顾跑不动的新手。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过,他沉默了几秒说,有啊,去年组织社区联赛的时候,连续熬了一周改赛程,还要应付各种投诉,有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没带钥匙,蹲在楼道里抽烟,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觉得自己图啥啊?但是转头打开手机,看到跑团群里大家发的打卡消息,张阿姨说今天血糖又降了一点,浩浩说这次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还有个宝妈说自己终于瘦回了怀孕前的体重,他就觉得,啥委屈都没了。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打着“全民健身”旗号赚快钱的人,卖智商税的健身装备,办了就跑路的健身卡,把体育做成了收割普通人的生意,但韩轩让我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生意,是连接,是改变,我们总说体育要下沉,要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政策,不需要什么天价的场馆,多几个韩轩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等等跑得慢的人,愿意把门槛拆得低一点再低一点,让大家觉得“哦原来跑步不是只有跑全马的大神才能玩,我也可以”,全民健身就不是一句空话。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光
去年韩轩辞了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工作,成了余杭街道的专职体育指导员,现在他每个月的工资比之前做运营还高一点,终于不用靠吃泡面度日了,今年他牵头办了第一届余杭街道社区体育联赛,除了跑步,还有乒乓球、羽毛球、拔河、亲子趣味运动,参赛的有2100多个人,全是附近的普通居民,连旁边工地的工人都组队来参加拔河比赛,最后拿了冠军,抱着奖品食用油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次碰到他的那场社区迷你马拉松,有个70岁的李爷爷跑完了5公里,拿着奖牌过来跟韩轩拥抱,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跑步,但是那时候要养家要工作,没时间也没机会参加比赛,没想到70岁了还能拿到跑步的奖牌,他拍着韩轩的肩膀说“小韩啊,谢谢你圆了我年轻时候的梦”。 那天韩轩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大的理想,就想让更多的普通人尝到运动的甜头。“现在很多人说压力大,没时间运动,但是你每天刷短视频都能刷两个小时,抽20分钟跑跑步跳跳绳,能难到哪里去?难的只是迈出第一步而已。” 他现在还租着那间15平的小房子,墙上贴满了跑团的照片,有浩浩的录取通知书照片,有张阿姨拿奖的照片,还有小朋友画的他跑步的画,旁边写着“韩叔叔是超人”,今年他还跑了杭州马拉松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47分,他说自己不是什么跑步大神,就是个愿意带着大家一起跑的普通人。 我经常在想,我们做体育行业的,到底要给普通人传递什么?是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吗?是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吗?是那些普通人永远达不到的配速和运动量吗?不是的,体育的本质,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是你跑完步之后吹过来的那阵晚风,是你跟邻居一起拔河赢了之后的击掌,是你大汗淋漓之后觉得“我还能再拼一把”的底气。 而韩轩这样的人,就是把这份底气递到普通人手里的“摆渡人”,他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专业的背景,但是他用四年的时间,让几百个普通人爱上了运动,改变了生活,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说准备下个月开个公益的少年篮球班,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篮球,“我小时候就喜欢打篮球,那时候没人教,现在我想让小朋友们不用走我当年的弯路”。 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跑团成员正在合影,风吹过他们的发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亮得发烫,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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