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的台盘村出差,刚好赶上当地村BA的省级选拔赛，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球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旁边的树杈上都坐满了抱着西瓜的村民，我挤了半天才挤到前排，刚好看到穿蓝底白字球衣的12个球员蹲在替补席边上，手里攥着1块钱一瓶的矿泉水，球衣背后印的号码歪歪扭扭，有的字还洗得掉了色，那天他们赢了赛前被所有人看好的县城机关队，终场哨响的时候，12个人抱着在球场上蹦，场边的村民敲着不锈钢脸盆喊“好样的”，后来我才知道，这12个平均年龄31岁、全是本地普通老百姓的球员，有个共同的名字——“列辰村12勇士”，后来他们一路从村赛打到全国领奖台的故事，更是成了我近几年听过最动人的体育叙事。
晒谷场里凑出来的“杂牌军”
这支队伍的队长杨昌明今年38岁,是列辰村村口小卖部的老板，也是这支队伍的发起人，我后来去他的小卖部坐过，货架上还摆着他们第一次打比赛的旧球衣，领口都磨起球了。“2019年的时候，台盘村第一次办村BA，我们村没人报名，我就想着拉几个平时爱打球的朋友凑个队，凑来凑去刚好12个人，就这么成队了。”杨昌明说这话的时候，还给我指了指坐在旁边剥橘子的吴老三，这个身高2米02的中锋，是村里的养猪专业户，平时扛200斤的猪饲料健步如飞，抢篮板的时候两三个人拉都拉不住。 队伍刚凑起来的时候，连个训练的场地都没有，村里唯一的旧篮球场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就积水，他们索性就把村头的晒谷场当训练场，农忙的时候晒谷场要晒谷子，他们就等太阳落山、村民把谷子收完了再练，经常练到晚上十一二点，就靠大家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篮筐投。“那时候摔倒是常事，晒谷场不平，我有次抢篮板崴了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怕耽误训练，回家我妈给我抹了点药酒，第二天一瘸一拐的又去了。”吴老三说起这事的时候还笑，说现在膝盖上还有当时摔的疤，是他的“荣誉勋章”。 队里的后卫陆小宇是2021年才入队的，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回村当小学体育老师，运球快得像一阵风，三分球准得离谱，我问他平时怎么练球，他说每天给孩子们上完体育课，就留在学校的旧球场练三分，练到手机没电了才回家，“有时候练得晚，我妈就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饭，喊得全村都能听见”，还有个外号叫“凯子”的后卫，是县城的外卖员，平时送单的间隙就抱着球在滨江路练运球，“送外卖的时候我都穿着球鞋，只要等餐的时间超过10分钟，我就在路边拍两分钟球，现在球感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时候没人觉得他们能打出什么名堂，连村里的人都调侃他们是“杂牌军”，说“一群种地的、送外卖的，凑在一起打打球玩就行，还真想去拿奖啊”，他们的第一套球衣是村口打印店20块钱一件印的，老板还给印错了3个号码，他们舍不得花钱重印，就用马克笔在错的号码上描了又描，穿着这套错号球衣打了整整一年的比赛。
输到想散伙的时候，是父老乡亲给我们凑了路费
2021年的县级比赛是他们最难忘的一次经历,那天他们打县一中的教工队，对方都是体育老师，还有两个退役的省队球员，他们拼到最后一分钟，输了2分，终场哨响的时候，12个人蹲在球场边，谁都没说话，杨昌明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就说要不散了吧，大家都忙，我要守小卖部，老三要喂猪，凯子要送外卖，耽误这么多时间打球，也没打出什么结果，犯不上。”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村支书就敲开了杨昌明小卖部的门，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倒出来一堆零钱，有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毛的钢镚，加起来一共3276块钱。“这是村里父老乡亲凑的，大家都看了你们昨天的比赛，打得好，不丢人，这点钱你们拿着买新球衣，买点运动饮料，下次再打回来，咱们列辰村的人不能怂。”后来杨昌明才知道，村头卖菜的张奶奶捐了200块，是她卖了半个月青菜攒的钱，村里的小学生们凑了300多块，都是他们平时攒的零花钱，还给他们折了一罐子千纸鹤，上面写着“叔叔们加油”。 那天12个人凑在杨昌明的小卖部里，对着那堆零钱哭了半天，杨昌明说“当时我就想，就算拼了命，也要打出个样子来，不能对不起村里的老少”，从那之后，他们的训练更拼了：吴老三每天喂完猪，就扛着猪饲料在猪场旁边的空地上练深蹲，一次扛两袋，练半个小时；凯子每天送外卖的时长从12个小时缩到8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练球；杨昌明把小卖部的一半活都交给了老婆，每周六的训练雷打不动，有次他要去县城进货，怕耽误训练，特意让小舅子帮忙去拉货，自己骑了20分钟摩托车赶去训练场，迟到了5分钟，按之前定的规矩，乖乖给全队买了一个月的矿泉水。 我问他们有没有觉得苦，陆小宇笑着摇头：“哪有什么苦的，大家凑在一起打球，本来就是开心的事，而且背后还有那么多人盼着我们赢，这点累算什么。”
站在全国领奖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值了
2022年他们拿了县级赛冠军,2023年拿了省级赛冠军，拿到了去安徽参加全国美丽乡村篮球大赛的资格，去打比赛之前，村里给他们办了欢送宴，家家户户都送了鸡蛋、腊肉，还有人给他们塞了路上吃的腌酸菜，“怕外地的菜吃不惯，自己家的酸菜下饭”。 他们去安徽的时候，12个人背着蛇皮袋就去了，里面装的是换洗衣物、腊肉和酸菜，住的是8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三个人挤一间房，赛前没人看好他们，别的队要么有退役的职业球员，要么是常年训练的专业业余队，只有他们，队员的职业是农民、外卖员、小学老师、小卖部老板，连个专门的教练都没有，战术都是他们平时打比赛自己琢磨出来的。 半决赛的时候，他们打山东的一支强队，最后30秒还落后2分，陆小宇抢下篮板之后快攻，被对方球员绊了一下，脚崴了，肿得像馒头，他一瘸一拐地站在三分线外，接到队友传球之后抬手就投，压哨三分空心入网，赢了比赛，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陆小宇下来的时候，脚已经疼得站不住了，吴老三背着他回的招待所，给他敷了一晚上的冰。 决赛打广东队的时候，吴老三抢篮板被对方的手肘撞到了眉骨，当场就流血了，下场缝了两针，他说什么也要回来接着打，“我要是不上去，兄弟们少个人，怎么打”，最后他们输了3分，拿了全国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12个大男人抱着奖杯哭成了一团，领奖服下面，他们穿的还是当年打印店印错号码的那件旧球衣。 那天村里的乡亲们都凑在村委会的大电视前面看直播，看到他们拿奖的时候，全村都放起了鞭炮，比过年还热闹，杨昌明说，他下台之后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小卖部的门槛都被村民踩烂了，大家都等着他们回去喝庆功酒。
我始终认为，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的底色
这些年我写过很多职业体育的故事,见过年薪千万的CBA球星，也见过拿过奥运金牌的世界冠军，但列辰村这12个勇士的故事，是最让我动容的。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没有几万块的装备，没有专业的场地，没有教练，根本打不好球，还有很多年轻人总说，我没时间运动，我没条件健身，但你看这12个勇士：养猪的吴老三扛着猪饲料就能练力量，送外卖的凯子等餐的间隙就能练运球，当老师的陆小宇用手机电筒照着就能练三分，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一流的场地，甚至连训练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但他们就是凭着一股热爱，从村头的晒谷场打到了全国的领奖台。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都跑偏了，大家总觉得要拿奥运冠军、要破世界纪录才叫体育精神，要站在万人瞩目的赛场上才叫运动员，但其实不是，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它是吴老三眉骨流血还不肯下场的那股狠劲，是陆小宇脚肿得像馒头还要投压哨三分的那股韧劲，是12个人攒了半年路费去打比赛的那股拼劲，是普通人面对热爱的时候，愿意倾尽全力的那股傻劲。 现在的体育产业总在追求流量、追求明星效应，动不动就打造“高端赛事”“精英运动”，但村BA为什么能火遍全国？就是因为它把体育还给了普通人，它让我们看到，原来拿着锄头的农民、送外卖的小哥、村里的老师，也能站在球场上发光发热，也能凭着热爱拿到全国的奖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昂贵的装备，也不是输赢的结果，是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那种忘记一切、只想往前冲的快乐，是你和兄弟们并肩作战的归属感，是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爽感。 这次我再去列辰村的时候，原来的晒谷场已经改成了标准的塑胶篮球场，是政府专门拨款建的，每天下午都有村里的孩子在那打球，陆小宇现在当起了孩子们的义务教练，他带的小学篮球队，去年拿了全州小学篮球赛季军，杨昌明的小卖部墙上，挂满了他们这些年拿的奖状和奖牌，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找他合影，吴老三的猪场生意也越来越好，很多人专门开车来买他养的猪，说“冠军养的猪肯定好吃”，凯子现在送外卖的时候，经常有认出他的顾客给他塞瓶水，说“我看过你打球，太厉害了”。 12勇士的故事还在继续，他们今年还要去参加全国的村BA总决赛，杨昌明说“我们没想过拿冠军，就是想把我们农民的拼劲打出来，让大家知道，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是玩笑”。 是啊，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为它奔跑的人，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还是普通的农民、外卖员、老师，只要你穿上球鞋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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