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看U23国足踢卡塔尔小组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身边坐了个从苏州自驾过来的老爸，带着12岁的儿子，俩人都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10号戴伟浚球衣，书包上挂着陶强龙、方昊的周边钥匙扣，全场90分钟爷俩喊得嗓子都劈了，陶强龙打进第二球的时候，小男孩跳起来把手里的加油棒都敲断了，他爸抱着他转了个圈，怀里的矿泉水瓶滚出去老远都没顾得上捡。 后来淘汰赛对阵韩国，我又在同一个看台碰到了这对父子，0比2输球的终场哨响的时候，小男孩趴在他爸肩膀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爸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啊，哥哥们已经拼到最后了”，散场的时候我跟他们一起走，小孩攥着皱巴巴的签名纸，说本来想等球员出来要签名，但是怕看到他们难过，“等下次他们赢球了我再来要”。 那天我在赛场外站了很久，刷到社交平台上满屏的“U23国足丢人”“白斩鸡高薪低能”的骂声，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些20岁出头的小伙子，到底是真的不想赢，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给他们足够好好长大的土壤？
从4场3胜到0比2输韩国，U23的差距真的是“踢不过”吗？
先聊聊我现场看球的真实感受：输给韩国这场，真的不是大家骂的“出工不出力”。 前20分钟咱们的小伙子抢得有多凶？韩国队的后卫出球都要被两个人围堵，方昊在前场跑的连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朱辰杰为了挡一个传中直接整个人滑出去撞在了广告牌上，但是到了30分钟之后，差距肉眼可见地出来了：韩国队的球员跑了大半场步点还是稳的，咱们的球员跑两步就要叉腰喘两口气，传接球的失误率直接翻了三倍，好几次前场好不容易抢到的球，传两脚就直接送到了对方脚下。 旁边的苏州老爸当时跟我念叨了一句：“你看这体能差距，一看就是平时踢正式比赛踢少了，到了高强度的赛场撑不住。” 这话真的说到了点子上，我后来查了个数据：2023赛季中超联赛的U23球员，场均出场时间只有32分钟，整个赛季能踢满10场正式比赛的U23球员，加起来不到20个人，而这支韩国亚运队的球员，有80%都在K1、K2联赛踢主力，场均出场时间超过70分钟，一年下来至少要踢35场以上的正式比赛。 什么概念？咱们的U23核心球员，一年踢的正式比赛时长，还不到韩国同年龄段球员的一半，平时训练踢的都是预备队比赛，看台上加起来不到20个观众，连个直播都没有，踢好了没人夸踢差了没人骂，突然放到亚运会几万人的赛场，对面是跟成年队拼了一整个赛季的对手，体能跟不上、紧张到动作变形，不是太正常的事吗？ 我之前跟一个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教练聊过，他说咱们的年轻球员最缺的不是技术，是“比赛感”。“你在训练场上点球百发百中有什么用？真到了赛场上，观众一喊，对手一干扰，腿都软了，怎么可能踢得进？” 很多人骂U23球员技术糙、意识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20岁的球员，每年踢的正式比赛还不如人家高中生联赛的球员多，他的技术和意识怎么可能练得出来？就像你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平时只让他在公司做模拟题，从来不让他接真实项目，突然让他去跟行业老手竞标，输了就骂他“废物”,这合理吗？
那个穿10号球衣的12岁男孩，让我想起我们的足球青训缺了什么
那场球散场后我跟苏州父子俩聊了一路，才知道那个12岁的小男孩已经练了4年球，每周要去社会上的青训营练3次，每次两个小时，一年光学费就要22000块，他爸说，之前孩子学校有校队，但是去年踢友谊赛的时候有个小孩摔断了胳膊，家长闹到了学校，学校直接就把校队解散了，足球场平时都锁着门，不让学生进去踢。 “现在想踢个比赛太难了，”他爸给我翻手机里的行程表，暑假的时候为了参加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邀请赛，他们一家三口开车跑了三个省，光路费、住宿费就花了一万多，“我们家条件还算可以，能供得起，很多跟他一起练球的小孩，家里拿不出这个钱，练到小学毕业就放弃了。” 更现实的问题是，小孩明年就要上初中了，班主任已经找他谈过好几次，说“踢球耽误学习，考不上好高中以后没出路”，家里的老人也不同意继续踢，说“踢职业的一万个人里才能出一个，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大学稳妥”，他爸现在也很纠结：“我知道孩子喜欢踢，但是我也不敢赌啊，万一踢不出来，学习也耽误了，他以后怎么办？” 这其实是绝大多数中国足球少年都会遇到的困境：要么孤注一掷放弃学业走职业路线，要么就把足球当成个上不了台面的爱好，初中之后就彻底放下，根本没有中间路线可以选。 我有个在韩国做交换生的朋友，跟我说过韩国的校园足球体系：每个区的小学每周都有常规联赛，初中、高中有全国性的联赛，就算你不打算走职业路线，也可以一边读书一边踢比赛，踢得好的甚至可以拿着足球特长生的奖学金上名牌大学，很多K联赛的球员，都是从高中联赛、大学联赛里选出来的，根本不用从小就放弃学业去足校蹲点。 咱们现在总说“足球人口少”，真的是中国孩子没有天赋吗？是有天赋的孩子根本不敢选踢球这条路啊，我之前去山东的一个足校采访，同一批2010年出生的小孩，30个人里有27个家长都明确说“如果16岁之前踢不上梯队，就回家读书”，还有好几个小孩，练了两三年被家里喊回去了，说“踢了这么久也没看出名堂，不如去学个编程以后好找工作”。 你看，我们的足球苗子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随时要后退的岔路口，一边是看不到希望的职业路，一边是所有人都觉得“稳妥”的读书路,你让他们怎么敢全心全意往前冲？
别再骂“U23政策是保护伞”了，我们的球员需要的是“被推着往前走的土壤”
这些年关于U23政策的争议从来没停过，很多人说这个政策就是给能力不行的年轻球员“开后门”，养出了一堆应付比赛的混子，我反而觉得，政策的初衷真的没错，错的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以为靠一个强制出场的政策，就能凭空长出一批优秀的年轻球员。 我之前去看过一场中超的预备队比赛，看台上除了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和几个跟队记者，加起来不到10个球迷，场上的球员踢得懒懒散散，反正踢好踢坏都没人关注，也影响不了自己的工资，现在很多俱乐部应付U23政策的方式也很可笑：比赛最后一分钟换个U23球员上去站两分钟，就算完成了任务，球员连球都碰不到一下，能有什么锻炼价值？ 再看看人家日本是怎么做的？日本J联赛直接让U23球队参加第三级别联赛，跟成年职业队真刀真枪踢，还有升降级制度，踢得好能升J2，踢得差也会降级，人家的U23球员每年跟比自己大五六岁的成年球员拼，锻炼价值是我们预备队比赛的十倍都不止，这次杭州亚运会日本队拿了冠军，队里有一半球员都是在J2、J3联赛踢主力的，技术、体能、比赛经验，早就练出来了。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中甲的U23球员小周，青岛人，12岁进足校，同一批30个孩子，最后只有3个踢上了职业，他说刚上一队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才8000块，踢不上主力的时候，每天训练结束都要自己加练两个小时传中，不敢谈恋爱，怕花钱也怕分心，爸妈几乎每个星期都打电话催他“不行就回来考个公务员，稳定”。 “我也知道很多人骂我们高薪低能，但是你去看看中乙的U23球员，一个月就拿四五千块的大有人在，踢一年的钱还不够付一次手术费的，”小周跟我说，“我们不是不想好好踢，是真的没有太多机会让我们练，好不容易有个上场机会，踢坏一次就可能被摁在替补席上半年，谁敢放开了踢？” 你看，我们总骂年轻球员扶不上墙，但是我们根本没给他们足够的试错空间，也没给他们铺好能好好成长的路，就像你种了一棵小树苗，既不给它浇水也不给它施肥，风吹雨打都不管，最后长歪了就骂它“天生不是好材料”,这不是不讲理吗？
骂完U23国足之后，我们能给这些20岁出头的小伙子留一点耐心吗？
亚运会输球之后，我刷到过一条让我特别难过的评论：“这些U23的球员就该全部解散，拿着那么多钱踢成这样，脸都不要了。” 我特别想问说这句话的人：你有没有看过他们的比赛？有没有看到朱辰杰带伤踢满全场，下场的时候脚肿得连球鞋都脱不下来？有没有看到方昊最后一分钟还在拼，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有没有看到赛后谢场的时候，这些20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看台下面，红着眼圈给球迷鞠躬道歉？ 23岁是什么年纪？在别的行业，23岁是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应届生，做错事了领导会说“没事，下次改就好”，工作做得不好大家也会说“年轻人嘛，多练练就好了”，怎么到了足球运动员这里，23岁就必须要赢韩国赢日本，输了就要被骂到一文不值？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苏州的12岁小男孩，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进U23国足，“跟戴伟浚哥哥一起踢球”，那天他最终还是等到了中国队的大巴车，戴伟浚看到他举着球衣，特意停下来给他签了名，还写了一行字：“好好踢球，以后接我的班。”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再过10年，这个小男孩真的长到了23岁，站在国际赛场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不要一输球就骂他“废物”？能不能给他多一点试错的空间？能不能在他成长的这10年里，我们的足球环境能变好一点：学校的足球场不用再锁门，踢球的小孩不用在学习和踢球之间二选一，年轻球员能有足够的正式比赛踢，不用靠政策保护才能获得几分钟的出场时间？ U23国足这次的亚运会旅程已经结束了，有遗憾，有不足，但是也有拼到最后一秒的韧性，有让人眼前一亮的闪光时刻，我们没必要一输球就喊“解散”，也没必要把所有的年轻球员都贬得一文不值。 足球从来不是一项靠骂就能变好的运动，它需要的是沉下心来的积累：是多给年轻球员一点上场的机会，是多给踢球的小孩一点包容的空间，是把校园足球的体系搭起来，把联赛的基础打扎实，让每一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能放心地去追自己的足球梦。 毕竟，我们骂了这么多年国足，盼的不就是有一天，我们自己的孩子能穿着国家队的球衣，站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赢吗？这个过程可能要10年，可能要20年，但是只要我们肯耐心等，肯踏实做,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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