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在大阪住的民宿楼下,有个开了快40年的居酒屋,我本来是冲着网上推荐的烧鸟去的,没想到误打误撞撞见了一群大叔的青春,那天刚好是第104届日本高中棒球联赛(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夏甲”)的四分之一决赛,十几平米的小店挤了快20个穿同款藏青色旧校服的大叔,领口别着掉漆的校徽,面前摆着冰啤酒,眼睛都钉在墙上的老式电视上。
他们支持的关西学院高等部,九局下半还领先1分,只要再接杀一个打者就能进四强,结果对面的打者一棒把球敲到了外野的空档,垒上的跑者连跑两分完成逆转,刚才还在扯着嗓子喊的小店瞬间安静下来,过了两秒,一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大叔先捂着脸哭出了声,剩下的人要么红着眼眶拍他的背,要么自己也跟着抹眼泪,居酒屋老板免费给所有人加了一杯冰啤酒,笑着摆了摆手:“明年再来嘛,我这店还给你们留着位置。”
后来我和老板聊天才知道,他自己就是30年前关西学院棒球队的替补外野手,那支队伍当年连县大赛的第三轮都没闯过去,可他还是把每年夏甲的校友观赛局办了30年,那天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50岁的男人,为了一群和自己差了快40岁的少年的输赢哭哭笑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日本高中棒球联赛能火过百年,甚至让无数根本不懂棒球的外国人跟着掉眼泪——它讲的从来不是棒球的故事,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经历过、或者遗憾过的青春。
没有剧本的爽剧:99%的人都要接受“输才是人生常态”
很多人说日本高中棒球联赛是现实版的热血漫,可真的了解过赛制你就会发现,它比所有热血漫都残酷:全日本一共有4000多所高中有棒球队,每年夏天要从都道府县的预选赛一路打上来,最后只有49支队伍能站到甲子园的赛场上,夺冠概率不到0.2%,换句话说,能来甲子园的已经是千里挑一的强者,可这里面98%的人,最终的结局都是输。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杂草军团”金足农业高中,那是秋田县时隔103年第一次有队伍打进夏甲决赛,这支队伍的队员几乎全是当地农家的孩子,早上5点要先起来给家里喂牛、喂猪,7点才能到学校参加训练,下午放学之后还要回去干农活;他们的训练场是没有铺草皮的泥地,一下雨就满是水坑,练滑垒的时候浑身沾的都是泥;他们没有职业教练,带队伍的是学校的数学老师,战术板都是拿数学课的白板改的。
就是这样一支连专业装备都凑不齐的队伍,一路淘汰了好几个种子队杀进了决赛,对手是连续三年夺冠的豪门大阪桐荫,决赛当天整个秋田县几乎万人空巷,连超市的大屏幕都在转直播,甲子园的看台上一半的观众都在给金足农业加油,可现实没有主角光环,最后金足农业0:13输得毫无悬念,队长佐藤世那赛后站在采访区哭到说不出话,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们没有任何遗憾,因为这三年我们把能做的、能拼的,全都做到极致了。”
那天我在屏幕前面也跟着哭了,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永远是“要赢”“要做第一”,考学要考最好的学校,工作要找最体面的工作,连兴趣爱好都要做到能拿奖才不算“不务正业”,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输了也没关系,拼尽全力之后的失败,一样值得被尊重,日本高中棒球最动人的永远不是夺冠时刻的捧杯,是输了的队伍整整齐齐给对手鞠躬、给观众鞠躬,然后蹲在甲子园的场地上挖一捧土放进包里,再和队友抱头痛哭的瞬间,那才是我们大部分人的青春:你熬了无数个夜复习还是没考上想去的大学,你追了很久的人最后还是和别人在一起,你拼尽全力做的项目最后还是被老板否决了,你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可那段拼尽全力的日子,本来就是光啊。
我以前也觉得让十几岁的孩子承受这样的输赢太残忍,直到我看到一个输掉比赛的高二球员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今年输了,但是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明年我一定会带着学长们的份一起打回来。”你看,它教你的从来不是认输,是哪怕输了,你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擦干眼泪,明年再来,我们现在长大了,做什么都要算投入产出,做什么都怕失败了被人笑话,反而羡慕十几岁的小孩那种“我就算输了也不怕,大不了再来一次”的勇气。
刻进DNA的仪式感:把少年意气焊成了一辈子的纪念
日本高中棒球联赛有很多传了快100年的老规矩:输了的队伍可以挖一捧甲子园的土带回家当纪念,赢了的队伍也可以挖;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应援团,吹着小号敲着鼓唱三年都不变的应援歌;比赛结束之后,队员会把自己帽子上的校徽摘下来送给喜欢的人,相当于最郑重的告白,很多人说这些仪式感太麻烦,可就是这些麻烦的仪式,把十几岁的青春,变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
我之前看NHK拍的夏甲纪录片,2021年有一支来自北海道的队伍,打第二轮的时候就被淘汰了,队里有个叫拓也的高三捕手,三年来一直是替补,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里上过场,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收拾完装备准备退场,抬头就看见看台上的妈妈举着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拓也,三年来每天早上5点起床训练的你,是妈妈最大的骄傲。”那个1米8的大小伙子,当场就站在球员通道里哭到直不起腰。
还有我在大阪碰到的那个居酒屋老板,他说自己当年是队里的第三替补外野手,三年来一共只上过三次场,加起来的时间不到10分钟,高三那年的县大赛最后一场,他们已经确定输了,教练最后三分钟把他换上去,他接了一个高飞球,就那一个球,他记了30年,现在他家里的神龛旁边,还放着当年他从县大赛赛场上挖的土,和当年用的那双磨破了皮的手套,每次生意上遇到坎、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拿出来摸一摸,“当年每天跑10公里、练接球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事算什么啊。”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的青春里,其实特别缺这样的仪式感,高考完了大家吃一顿散伙饭就各奔东西,那些一起熬夜刷题的日子,那些运动会上一起喊加油的日子,那些偷偷喜欢一个人藏了三年的日子,好像除了一张毕业照,没有什么别的纪念,尤其是那些没有考到好成绩、没有拿到奖状的人,好像他们的高中三年,就因为没有一个“赢”的结果,就不值得被记住。
可是日本高中棒球的这些仪式感,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不管你是王牌投手还是边缘替补,不管你打进了甲子园还是倒在了县大赛的第一轮,不管你最后是赢了还是输了,你这三年的努力,都被看见,都值得被认认真真的纪念,那些挖回家的土,那些磨破的手套,那些唱了三年的应援歌,都是给普通少年的勋章,不需要任何人盖章认可,你自己知道你为了它拼过,就够了。
我们为它流的眼泪,其实是在弥补自己青春的“未完成”
我身边有很多根本不懂棒球规则的朋友,每年夏天都会蹲直播看夏甲,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大部分人都会说:“看着他们跑,就想起我当年没做完的梦。”
我自己就是这样,高中的时候我是校女篮的后卫,我们队练了两年,好不容易打进了市赛的决赛,结果比赛那天刚好赶上高三第一次模拟考,班主任不让我们去,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最后我们全队弃权,我准备了好久的印着自己号码的球衣,现在还压在我家衣柜的最底层,当年一起训练的队友,现在也早就断了联系,后来我第一次看夏甲的直播,看到那些晒得黝黑的少年在球场上拼到腿抽筋,教练在旁边挥着拳头喊“再坚持一下”,看台上的家长和同学举着牌子喊到嗓子哑,没有人站出来问“打棒球能帮你考大学吗”,我当场就对着屏幕哭了,就好像看到了当年没能站在球场上的自己。
我之前在B站看到一个在日本工作的中国UP主,他每年夏甲都要专门请假去甲子园看球,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是校足球队的前锋,本来要去踢省赛,结果比赛前一周摔断了腿,后来上了大学、工作了,就再也没碰过足球,现在看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在球场上跑,就觉得自己当年没完成的梦想,他们替自己完成了,“我买的每张门票,都是给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哭的自己的补偿。”
其实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大部分都有这样的“未完成”:你喜欢画画,可是爸妈说“学美术没前途”,你就放下了画笔;你想和朋友一起去拼一次竞赛,可是老师说“不如把时间用在复习上”,你就放弃了;你有一个很想实现的目标,可是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你“没用,别折腾了”,你最后就真的没去试。
而日本高中棒球联赛,就是把我们没敢选的那条路,明明白白的铺在我们面前:它告诉你,你可以为了一个看起来“没用”的目标,和一群好朋友拼整整三年;你可以不用考虑投入产出,不用考虑有没有回报,只是为了喜欢的东西拼尽全力;你可以在输了的时候光明正大的哭,不用怕别人说你矫情,不用怕别人说你努力了还是没用,它装下了我们所有关于青春的遗憾,让我们看到,原来少年人的热爱,真的可以不用向任何东西妥协。
我去年离开大阪的时候,那个居酒屋老板塞给我一小包用密封袋装着的土,说是当年他从县大赛的赛场上挖的,分我一点,“下次遇到什么难事儿,就想想我们这些老头子,50多了还在为少年时的梦哭,你有什么不敢拼的?”
现在那包土还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每次我写稿子写不出来、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就像总有人问,日本高中棒球联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群小孩打棒球吗?其实我们看的哪里是棒球啊,我们看的是那个曾经敢拼敢闯、不计后果的自己,是那段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只要有喜欢的事情就愿意拼尽全力的青春,而甲子园的风,吹了100多年,从来都没有停过,它吹过每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也吹过每个心里还藏着热血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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