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跟着贵州体育局的朋友去黔东南台盘村做村BA的调研,刚好赶上夏季联赛的半决赛,场边乌泱泱围了两万多观众,太阳晒得人后背冒油,我挤在观众堆里找水喝,余光瞥见场地边的台阶上坐了个穿洗得发灰的贵大12号球服的男生,脚边放着半瓶冰矿泉水,还有一个印着“张氏卤味”的红色塑料筐,筐沿上还挂着个装零钱的帆布包,正低着头给身边围着的几个小孩签名,额头上的汗滴在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朋友捅了捅我:“喏,石学念,你之前说要采访的那个地摊篮球少年。”
我对他的印象最早来自2021年那条爆火的短视频:昏黄的路灯下,他坐在自家卤味摊后面,面前摆着凉菜和电子秤,手里拍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运球动作流畅得像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配文是“看摊和练球,哪个都不能耽误”,那时候评论区就已经飘着不少“他不”的评价:“他不就是炒人设吗,真有本事早就去打职业了”“摆地摊就好好摆地摊,打篮球能当饭吃?”后来他去参加CBA选秀落选,网上的质疑声更是铺天盖地,我见过最刻薄的一条评论说“早就说他不行,一米八的个子还想凑职业的热闹,纯纯丢人现眼”。
那些年,我们听过太多对他的“他不”
我蹲在台阶上跟石学念聊天的时候,他刚给三个小孩签完名,顺手拿起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听见我提网上的那些质疑,他笑了笑说“都习惯了”。
他给我算了算,从12岁第一次抱着篮球在路边拍开始,他听过的“他不”就没断过:初中的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不好好读书,天天打球考不上高中,以后没出息”;高中的时候体育教练劝他放弃,说“你身高不够,打不了专业队,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后来他打CUBA基层赛拿了MVP,拍了短视频火了,有人说“他不就是靠卖惨博流量,球技也就那样,我们厂队首发都比他强”;再后来他去参加CBA选秀,出发前就有人说“他不配去,去了也是陪跑”,落选后更是铺天盖地的“我早就说他不行”;去年他回到黔东南开免费的篮球训练营,又有人说“他不就是没选上职业回来割韭菜,靠名气赚老乡的钱”。
“最委屈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我带几个留守儿童去凯里打比赛,有个家长在观众席跟别人说‘这个教练自己都打不上职业,能教出什么好孩子’,刚好被我带的一个小孩听见了,那小孩回去哭了好久,说是不是跟着我学没用。”石学念说到这里的时候,指尖蹭了蹭手机壳后面夹着的一张蜡笔画,画上是个穿12号球衣的男生投篮球,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石老师最棒”,那是那个哭了的小孩后来画给他的。
我之前刷到过石学念选秀落选那天发的朋友圈,没有卖惨也没有抱怨,只发了一张自己站在CBA选秀大会现场的照片,配文是“我没选上,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那天他在北京租的1500块一个月的地下室里,吃着泡面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考不上就回来,家里的卤味摊永远给你留个位置”,他挂了电话就抱着球去地下室外面的路灯下拍了两个小时的球,拍得手冻得发红,也把心里那点失落拍没了。
你只看到他落选的狼狈,没看见他为了“能行”咬过的牙
那些张嘴就说“他不行”的人,从来没认真了解过他为了篮球吃过多少苦。
石学念出生在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靠摆卤味摊供他和妹妹读书,他12岁那年在学校运动会上第一次摸到篮球,就喜欢上了,没钱买球,就蹭同学的球打,放学了就帮妈妈看卤味摊,没人买东西的时候就在摊边的空地上拍球,路灯太暗,就把家里的充电灯拉出来挂在摊边的树上照着打,冬天的时候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运球的时候血蹭在球上,他擦一擦接着练。
初中毕业那年,他为了买一双正品篮球鞋,帮邻居放了三个月的牛,每天早上5点起来把牛赶到山上,晚上7点才回来,暑假又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山上摘蓝莓,顶着38度的太阳摘了整整两个月,最后凑了860块钱,买了第一双耐克的篮球鞋,那双鞋他穿了三年,鞋底磨破了三次,补了又补,直到鞋面都裂开了才舍得扔,现在还放在他老家的衣柜最上面。
考贵州大学体育系的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体能,绕着操场跑10圈,然后练两个小时运球,练到手腕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发抖,为了练三分,他每天投300个三分球,投到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就用冰敷,敷完接着投,打CUBA基层赛对阵贵州师范大学那场,他开场5分钟就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让他下场,他死活不肯,打了封闭上场,最后3秒钟的时候接到队友的传球,投进了绝杀三分,下来的时候脚已经不能沾地了,他抱着奖杯坐在地上笑,笑完了才疼得掉眼泪。
去参加CBA选秀前,他在北京训练了三个月,租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着灯,每天跟着专业的青训球员一起练,人家练3小时,他就练6小时,体测的时候他的折返跑成绩比不少青训出来的球员都好,最后落选也确实是因为身高短板,对抗能力比职业球员差了一截。“我知道我天赋不够,但是我从来没后悔去试这一次,要是我连试都不敢试,以后老了我肯定会怪自己。”石学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台盘村晚上亮起来的球场灯。
“他不”的否定里,藏着多少人对体育的偏见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像石学念这样被“他不”否定的人,本质上这些否定的背后,是很多人对体育根深蒂固的偏见:好像体育的价值只有金字塔尖的那1%,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冠军,赚不了大钱,喜欢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浪费时间。
我之前在东莞打野球的时候认识一个叫阿凯的江西男生,15岁就出来在电子厂打工,每天在流水线上站12个小时,下班了就去工厂附近的野球场打球,打了10年野球,打遍了东莞大大小小的野球局,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打20场,赚的钱除了寄回家,全都用来买装备,在工厂附近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球场,给来东莞打工的打工子弟免费上课,有人说他“你又打不了职业,天天在这瞎折腾什么”,还有人说“他不就是想靠教小孩赚钱,装什么好人”。
去年我再去东莞找他的时候,他带的两个小孩被选进了东莞篮球学校的预备队,其中一个小孩的爸妈都是环卫工人,之前连100块钱的篮球都舍不得给孩子买,现在小孩穿着阿凯给买的球衣,站在篮球场上投篮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阿凯跟我说:“我15岁的时候连一双200块的篮球鞋都买不起,打球的时候被人笑话穿破鞋,现在这些小孩不用像我一样受这种委屈,我就觉得我这10年的球没白打。”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我们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又打不了职业,打什么球”“体育是特长生的事,跟普通人没关系”,但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村BA场上光着脚打球的农民,下班了在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周末在社区球场学运球的小朋友,他们都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赚大钱,它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咬咬牙再坚持一步的韧劲,是你跟队友一起拼到最后赢球的快乐,是你在生活里受了委屈,到球场上出一身汗就全都释然的治愈感。
那些张嘴就说“他不行”“他不配”的人,从来不懂这种快乐,他们只会用功利的标尺去衡量别人的人生,觉得没有名没有利就是失败,却忘了热爱本身,就已经是最有价值的事。
他没打进职业,但他活成了无数少年的光
现在石学念在黔东南开了三个免费的篮球训练点,收的都是留守儿童和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不用交学费,他自己凑钱买篮球、买球衣、买矿泉水,每个周末早上6点就起来开车去各个乡镇接小孩来训练,下午再挨个送回去,去年他带的U12队去打贵州省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举着奖杯哭,说“以后我也要像石教练一样打好多好多篮球”。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一个送小孩来训练的妈妈,她家住剑河县,离训练点有40多公里,每个周末都开车送孩子来,她说:“我家小孩之前特别内向,不爱说话,去年看了石学念的视频,说要学篮球,现在练了一年,性格开朗多了,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跑步冠军,我不管他以后能不能打职业,只要他开心,身体好,就够了。”
那天村BA的中场休息,石学念上场给观众表演运球,场边有个5岁的小男孩,穿着跟他同款的12号球衣,举着个小篮球跟着他一起拍,动作学得有模有样,旁边的大人逗他“你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吗”,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当石教练那样的人”。
石学念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开几个训练点,让更多大山里的小孩能摸到篮球,能有机会打自己喜欢的球:“我自己没打进职业没关系,要是以后有我教出来的小孩能打进CBA,能站在更大的球场上打球,我就比自己打进去还开心。”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走篮球这条路,他摇了摇头,指了指球场上正在跑着打球的小孩:“你看他们笑得那么开心,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以前我总觉得要打进职业才算成功,现在才明白,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有球打,能让他们知道大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比我自己拿多少奖都重要。”
那些总喜欢说“他不行”“他不配”的人,永远不会懂:一个出生在大山里的少年,靠着自己的热爱,把篮球的种子种进了更多大山小孩的心里,这件事有多酷,他确实没打进职业赛场,确实不是什么明星球员,但他比很多拿了冠军却忘了初心的人,更配得上“篮球人”这三个字。
我们这一生,总会听到太多“你不行”“你不配”的否定,总会有人用他们的标准来评判你的选择,但热爱从来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你愿意为了它拼尽全力,愿意为了它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愿意为了它哪怕撞南墙也不后悔,你就值得所有的掌声,就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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