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年和在意大利留学的朋友小宋聊天,她跟我说,如果要选全欧洲最懂“足球到底是什么”的城市,她不会选马德里、不会选伦敦,甚至不会选罗马和米兰,她一定会选贝加莫,这个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上城是中世纪石头城堡、下城是老工业区的小城市,总人口不过12万,却把足球刻进了每一块石板路的缝隙里,刻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聊起体育的意义时,总爱说什么“更高更快更强”,总爱盯着冠军奖杯和天价转会费看,但贝加莫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不属于顶端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会为一场球哭、为一场球笑,把热爱揉进柴米油盐里的普通人。
足球不是贝加莫的奢侈品,是刻在日常里的公共密码
贝加莫人对足球的热爱,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强调的“情怀”,是走到街上自然而然就能感受到的生活细节。 小宋第一次去贝加莫是2019年秋天,本来是去看中世纪老建筑的,结果刚下火车就傻了:火车站出口的小贩卖的不是明信片,是蓝黑色的亚特兰大围巾;公交车身印着亚特兰大全体球员的合影,报站语音结束后会加一句“真蓝黑永远前进”;甚至路边卖奶酪的小摊,都把奶酪切成了亚特兰大队徽的形状。 她在老城下城区找了家修鞋铺补靴子,开铺的老头叫卡尔洛,那年72岁,已经看了60年亚特兰大的球,修鞋铺不到10平米,墙上贴满了亚特兰大的球星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五六岁的小卡尔洛骑在爷爷肩膀上,父子俩都戴着亚特兰大的围巾,背景是半个世纪前的蓝色竞技场旧看台。 “我爷爷是亚特兰大1963年拿意大利杯的季票持有者,我爸是,我是,我儿子以前也是。”卡尔洛一边磨鞋跟一边跟她唠,“我们家的规矩,小孩满10岁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张亚特兰大的季票,周末全家一起去看球,比过圣诞节还重要。” 卡尔洛说,以前没有疫情的时候,每个周六下午,整个下城区的店铺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关门:面包店的老板把最后一炉面包装完,脱下围裙就往球场走;学校的老师下课铃一响,抱着球衣就和学生一起挤公交;甚至连警察局的值班警察,都会在口袋里装个小收音机,一边巡逻一边听比赛直播。 “你要是走在街上,听见全城同时响起欢呼声,不用问,肯定是亚特兰大进球了。”卡尔洛说,那时候散场之后更热闹,大家都挤在路边的小酒馆里,赢了球就免费给路过的小孩送香肠,输了球就一起骂两句裁判,喝两杯柠檬酒,第二天起床该修鞋修鞋,该卖面包卖面包,日子照样过。 我一直觉得,这种“足球融入日常”的状态,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很多人总把足球包装成很高大上的东西,说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说它是资本游戏、是流量密码,但对贝加莫这种小城市的普通人来说,足球就是个搭话的由头,是祖孙三代的共同回忆,是不用特意说出口的公共密码——你穿件蓝黑色的球衣走在街上,随便碰到一个陌生人都能和你聊两句上一场的进球,这种归属感,是多少奖杯都换不来的。
2020年的寒冬,足球曾为这座城按下暂停键
谁也没想到,贝加莫人最骄傲的一场球,会变成整个城市的噩梦。 2020年2月19日,亚特兰大建队113年第一次闯进欧冠16强,对手是瓦伦西亚,因为当时蓝色竞技场的容量只有2.1万人,满足不了欧冠的观赛需求,俱乐部特意把主场搬到了米兰的圣西罗球场,那天整个贝加莫几乎空了一半:4万多贝加莫人涌进了圣西罗,占了全场观众的三分之二。 那是贝加莫人最开心的一个晚上:亚特兰大4比1大胜瓦伦西亚,看台上的蓝黑色旗帜从开场飘到结束,大家拥抱、碰杯、唱队歌,把嗓子都喊哑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贝加莫有史以来最光荣的时刻,是要写进城市历史的一天。 没人知道,病毒已经在拥挤的看台上悄悄蔓延开了。 不到半个月,贝加莫成了整个欧洲疫情最严重的城市:医院的ICU全部满员,殡仪馆的棺材堆到放不下,军车开进城拉死者遗体的新闻传遍了全世界,那段时间小宋在米兰封城,每天刷贝加莫的新闻都哭,她看到卡尔洛的儿子,那个38岁的建筑工人,那场欧冠比赛特意带了两个儿子去看,后来感染去世了,留下两个才8岁和10岁的小孩。 “那段时间卡尔洛的鞋铺一直关着,我后来联系上他的时候,他说他把墙上的海报全摘了,收音机也再也不播体育台了。”小宋说,当时整个贝加莫都弥漫着一股无力感,大家都在说,那场球把贝加莫的魂都带走了,“很多人都骂,说要是没那场球就好了,要是大家没去看球就好了,甚至有人说再也不想看亚特兰大的球了。” 我到现在都不喜欢别人说什么“体育超越生死”这种假大空的话,因为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体育最先暴露的就是普通人的脆弱,你以为永远会和你一起看球的人,可能就留在了上个冬天;你以为永远热闹的看台,可能说空就空了;你以为那些永远不会变的日常,可能一场意外就碎得稀烂,体育从来没有超越生死的魔力,它和我们所有普通人的生活一样,在灾难面前,不堪一击。
当哨声再响,足球成了最好的悼念与重生
2020年6月,意甲复赛,亚特兰大的第一场比赛是空场进行的。 小宋说,那天她特意坐了一个小时的火车到贝加莫,站在老城的城墙边上往下看:整个下城区几乎每家每户的阳台上都挂着亚特兰大的蓝黑色球衣,好多人把家里的音响搬到阳台上,同步播放比赛的解说,当亚特兰大打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整个城市的欢呼声隔着口罩都能听见,有人在阳台上哭,有人举着亲人的照片挥,有人隔着楼和邻居碰杯。 卡尔洛那天也开了铺,他把儿子的季票和球衣挂在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两个孙子举着写着“爸爸,我们赢了”的纸板站在门口,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给他们塞糖。 那天亚特兰大4比1赢了比赛,和几个月前赢瓦伦西亚的比分一模一样,比赛结束后,亚特兰大全队对着空看台鞠躬,队长戈麦斯对着镜头说:“这个进球送给所有没能回到看台的贝加莫人,我们会带着你们的份一起踢下去。” 后来允许球迷回到看台的第一场比赛,卡尔洛带着两个孙子去了,他特意买了三张票,把儿子的季票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还买了他最爱喝的啤酒放在座椅扶手上,当镜头扫到这祖孙三人和空座位上的球衣时,整个蓝色竞技场的球迷全部起立,鼓掌鼓了足足三分钟。 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亚特兰大成了意甲最有名的“黑马”,连续三年闯进欧冠,甚至在2021年客场赢了皇马,全队穿着印着“贝加莫永不放弃”的T恤谢场;2021年意大利拿欧洲杯冠军的时候,贝加莫的庆祝比罗马还要热闹,小宋说她那天在现场看到卡尔洛举着儿子的照片,一边哭一边唱国歌,两个孙子骑在他的肩膀上,手里举着蓝黑色的旗子。 我那时候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帮你逃避痛苦,而是帮你把痛苦变成走下去的力量,它确实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不能弥补那些已经发生的遗憾,但它能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由头:当哨声吹响的时候,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身边有几万和你一样经历过痛苦的人,你们喊着同一个名字,为同一个进球欢呼,那些离开的人没有真的走,他们的热爱还留在你身上,还留在每一声欢呼里。 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是普通人在无常的生活里,能抓得住的那根锚,只要哨声还没停,只要比赛还在继续,你就知道日子还有奔头,你就还能接着往下走。
现在的贝加莫,足球里藏着最实在的生活哲学
现在的贝加莫,早就恢复了以前的热闹,甚至比以前更爱足球了。 去年夏天小宋去贝加莫参加了一个当地的业余足球联赛,参赛的全是普通人:有修鞋的卡尔洛,有面包店的老板,有中学老师,有青训营的小孩,甚至还有一个72岁的老头当守门员,扑不动球就站在门线上笑着喊“你们轻点踢”,输了的球队就请赢的球队吃披萨,大家不谈什么名次,踢完球坐在路边喝啤酒,聊得最多的不是战术,是“我孙子这次青训营又进球了”“我家面包店新做了蓝黑色的蛋糕你们下次来吃”。 卡尔洛的两个孙子现在都进了亚特兰大的青训营,老头每天下午都骑着自行车去青训营门口接他们,修鞋铺的墙上又重新贴满了海报,最显眼的位置从以前的球星海报,变成了两个孙子穿球衣的照片,旁边还是他和爷爷的旧合影,还是儿子的球衣。 “我以前恨过足球,觉得是它带走了我儿子。”卡尔洛跟小宋说,“但后来我想通了,我儿子这辈子最开心的那天,就是在圣西罗看那场球的那天,他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万人一起欢呼,那种开心,是多少平安的日子都换不来的,我现在带着我孙子踢球,就是要告诉他,你爸爸当年有多爱这个东西,我们要带着他的份,一直爱下去。” 你看,贝加莫的足球从来没有什么高大上的道理,都是最实在的生活哲学:亚特兰大不是什么豪门俱乐部,没有天价球星,买的都是其他球队挑剩下的“边角料”,靠着一群工人家庭出身的小孩,愣是踢出了全欧洲最能跑、最能拼的风格,就像贝加莫这座城市,以前是纺织工业区,都是靠双手吃饭的普通人,没有那么多花架子,就是踏实、能扛,遇到多大的坎都能爬起来接着走。 我总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太浮躁了,我们总盯着流量、盯着商业价值、盯着冠军奖杯,好像拿不到第一的体育就没有意义,但贝加莫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处领奖,而是它能融入你每一段普通的日子,陪着你熬过低谷,陪着你庆祝开心,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不是只属于球星和富豪的。 现在蓝色竞技场每场比赛开场前,都会有一分钟的掌声,不是默哀,是给那些没能回到看台的人,告诉他们:我们还在踢,还在爱,还在好好过日子。 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去意大利,别总盯着罗马、米兰、佛罗伦萨这些热门旅游城市,抽一天时间去贝加莫看看吧,走一走老城的石板路,去下城区找卡尔洛的修鞋铺聊聊天,买一张亚特兰大的球票,去蓝色竞技场和几万人一起唱一次队歌,你会发现,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它就是一群人、一座城、一辈子的热爱,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只要哨声没停,我们就接着跑,接着喊,接着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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