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搬家行李的时候,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块磨得边缘发毛的铜色完赛奖牌，背面刻着“2022莫哈维沙漠30公里越野赛”的字样，旁边还有我当时随手写的一张小票：报名费160美金，支付时间2022年9月13日，盯着这行字我忍不住笑，要是搁在报名当天有人告诉我这160美金连瓶矿泉水都换不来，我肯定会觉得他在咒我，但是现在再回头看，这160美金是我接触跑步5年来，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160美金换一张“顶级赛事入场券”？我当时觉得捡了大便宜
2022年我刚被公司派到洛杉矶分部工作,陌生的环境加上996的工作节奏，我失眠了整整半个月，听同事的建议开始夜跑，从最开始跑3公里要歇两次，到3个月后半马跑进1小时58分，我顺理成章加入了当地的华人跑团，跑团里的老周是开奶茶店的福建大哥，跑龄10年，朋友圈里全是世界各地越野赛的奖牌，是我们整个团的“精神领袖”。
那年9月跑团聚餐的时候,老周举着手机说UTMB认证的莫哈维沙漠越野赛开放早鸟报名了，30公里组报名费只要160美金，完赛就能拿2个UTMB积分，攒够3分就能报UTMB的CCC组，错过早鸟价下周直接涨到360美金，我当时听得心跳都快了：UTMB啊，那可是越野跑圈的“天花板”赛事，我之前在国内刷到选手们在阿尔卑斯山奔跑的视频，不知道羡慕了多少次，现在160美金就能拿积分？我那会刚拿了半马PB，正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当场就掏出手机付了钱，生怕晚一步名额没了。
付完钱我第一时间截了赛事官网的图发朋友圈,配文“攒积分冲UTMB第一步”，没过半小时就收了60多个赞，国内的跑友们排队在评论区喊“大佬带飞”，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代报名，我那天捧着手机刷了一晚上评论，连做梦都站在UTMB的领奖台上，160美金花得连眼睛都没眨——那会我刚工作，一个月房租就要2200美金，这160美金本来是我攒了半个月打算买新出的《塞尔达传说》的钱，当时只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赛前一周我才知道：这160美金，连瓶矿泉水都不包
我兴冲冲拉练了半个月,连越野背包、登山杖都买好了，赛前一周跑团开赛前准备会，老周的一句话直接给我浇了盆冷水：“对了，这个赛事是自助式的，沿途没有补给站、没有医疗点，路标5公里才一个，GPS轨迹自己提前下到手表里，水、能量胶、盐丸全部自己背，要是迷路了搜救费自己付，起步价3000美金啊。”
我嘴里的珍珠奶茶差点直接喷出来：“那我交的160美金买啥了？”老周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一个完赛奖牌，一张电子版完赛证书，起点给你盖个出发戳，哦对，终点还有个免费的纸质成绩打印，没了。”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我在国内跑过的厦门半马，报名费才150人民币，沿途每2公里就有补给站，香蕉、矿泉水、能量胶管够，还有志愿者举着降温海绵等着给你递，终点还有免费姜茶和奖牌刻字服务，这160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快1200了，就给我个牌子？
我当场就去翻赛事官网的退款政策,明明白白写着“报名费一经缴纳概不退还”，得，钱都打了水漂总不能人也不去吧，我只能硬着头皮准备物资：3升的水袋灌满，塞了8个能量胶、4粒盐丸，还有急救包、防晒面罩、头灯，整整装了一背包，掂了掂快5斤重，我当时心里把赛事组织者骂了八百遍，觉得自己结结实实踩了个大坑，直到站在起点的那一刻我都还在心疼那160美金。
30公里沙漠跑下来，我觉得这160美金比买3双碳板鞋还值
比赛当天凌晨3点我就起了床,开了两个小时车才到莫哈维沙漠的起点，所谓的“起点区域”就是沙漠里搭了个蓝色小帐篷，总共才80多个参赛者，有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有牵着金毛的年轻姑娘，还有个坐着越野轮椅的退伍军人，腿上的义肢露在外面，正蹲在地上给轮椅轮胎打气，没有开幕式、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发令枪，组织者拿着个哨子站在石头上吹了一声，大家就稀稀拉拉出发了。
刚跑出去5公里我就后悔了,9月的莫哈维沙漠早上7点温度就冲到了32度，太阳晒得后颈发疼，脚踩在沙子里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两倍力气，我背的5斤重的背包磨得肩膀生疼，跑了10公里就喝了快1升水，就在我蹲在路边擦汗的时候，那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脚踝肿得老高，正拿着止疼喷雾往脚上喷，我刚好带了冰贴，递了两片给他，他眼睛都亮了，塞给我半袋自己烤的牛肉干，说他叫杰克，今年67岁，已经连续跑了8年这个赛事，知道前面有一段近路可以少走2公里的碎石坡，边说边给我指了方向。
我按着他指的路走,省了不少力气，跑到25公里的时候我带的水快喝完了，正犯愁的时候，那个牵金毛的姑娘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我半瓶冰的电解质水，我们俩边跑边聊，她叫莉娜，是当地小学的四年级老师，跑步是为了给班里的贫困学生筹奖学金，她和朋友约定，她每跑1公里就捐10美金，这次30公里跑下来就能筹3000美金，够两个孩子一整年的书本费和午餐钱，她说话的时候金毛在旁边摇着尾巴，身上还挂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给学生们捡的沙漠小石子。
我最后完赛的时间是4小时27分,比我之前预计的慢了20分钟，冲过那根用红布条拉的“终点线”的时候，组织者给我挂上奖牌，笑着说我是今年第12个完赛的华人参赛者，那个坐轮椅的退伍军人早就到了，他自己拉了个小冷藏箱，给每个完赛的人递冰可乐，我和他聊天才知道他叫马克，是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炸断了腿，刚退伍的时候有严重的PTSD，天天酗酒，是跑步救了他的命，他花了3年时间练习越野轮椅，现在30公里的成绩比很多健全人还要快。
我坐在沙漠的石头上喝着冰可乐,风刮过沙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旁边杰克在给大家分他烤的曲奇，莉娜的金毛趴在我脚边吐舌头，马克在给大家看他手机里两个女儿的照片，我突然就不心疼那160美金了，我之前花2000多买过顶级碳板鞋，花1000多买过运动手表，花3000多报过国内的“高端马拉松直通套餐”，那些东西带给我的快乐，都不如手里这瓶冰可乐、杰克的半袋牛肉干、莉娜说的“我班里的孩子会很高兴”来得实在，这160美金我本来以为买了个空牌子，结果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下午。
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靠花钱来证明
从那次比赛之后我就变了,我再也不会为了凑UTMB积分抢高价赛事名额，也不会熬夜抢限量款的跑鞋，甚至连跑步的朋友圈都很少发了，我现在每周固定跑3次，每次10公里，穿的是那双200块钱买的普通慢跑鞋，跑累了就去路边买个冰棒吃，上个月我还在住的小区组织了个免费跑团，都是邻居里的上班族，我们不参加比赛，周末就绕着附近的公园跑，跑累了就去旁边的糖水铺喝冰粉，大家跑得都不快，但是每次都特别开心。 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消费主义裹挟的体育爱好者：刚跑了两次步就要买全碳板鞋，刚办了健身卡就要买几万块的私教课，刚滑了一次雪就要买上万的专业雪板，好像花的钱越多，就越热爱这项运动，要是没个几千块的装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跑步、喜欢健身，还有那些被炒到上万的马拉松慈善名额、几千块的“高端赛事直通套餐”，大家挤破头去抢，好像拿到了那个名额，就成了“专业跑者”，但实际上呢？我见过穿着几十块钱布鞋每天跑5公里、跑了20年的72岁大爷，血压血脂比很多20岁的年轻人还正常，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比赛，连运动手表都没有，但是你能说他不热爱跑步吗？我见过在公园的单杠上练体操的农民工大哥，一套动作比很多健身房的私教还标准，他连健身卡都没有，你能说他不专业吗？
根据《2023年中国路跑消费报告》显示，去年国内路跑相关消费规模突破了300亿，其中有42%都是非必要的溢价消费，炒名额、炒装备、炒所谓的“专业认证”，商家不断给普通人制造焦虑：“你不买碳板鞋就跑不快”“你不报私教课就练不好”“你不参加顶级赛事就不算真的热爱”，但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体育最本质的快乐，从来都和钱没关系：是你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成就感，是你突破PB的开心，是你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运动的放松，这些东西一分钱都不用花。
那块160美金换来的奖牌我现在还放在抽屉里,没有挂在墙上展示，但是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特别值，它给我上了最好的一课：热爱从来不需要用花多少钱来衡量，你愿意花时间、花精力，愿意为了它流汗，愿意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也坚持跑下去，这比花几万块买装备、抢名额都更有意义，毕竟我们运动，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为了自己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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