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去开封清明上河园玩,本来我的行程清单上只有吃灌汤包、看《东京梦华》演出、打卡樊楼三个目标,没想到逛到西北角的博弈馆时,被一圈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勾住了脚步,挤进去才看见,一张半人高的老榆木棋盘上摆着陶瓷棋子,不是常见的楚河汉界两军对垒,棋盘正中间摆着红底的“周”字营,四周围着秦、楚、齐、燕、赵、魏、韩七个阵营,穿白对襟褂的老爷子捏着个刻着“秦·骑”的棋子落下去,对面的小伙子一拍大腿:“我咋忘了你还跟魏国结盟了呢?”
那天我在博弈馆待了整整三个小时,灌汤包凉了都忘了吃,才算把这门已经没多少人知道的古老棋类摸出了门道,也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总说中国人的生存智慧藏在诗词里、藏在饮食里,其实这张诞生于北宋的七国象棋盘,装的才是当代人最缺的“破局哲学”。
一张复刻宋版棋盘,牵出七国象棋的千年身世
给我讲规则的老爷子姓张,是开封市七国象棋的非遗传承人,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研究七国象棋已经40多年了,他擦着棋盘上的篆体字告诉我,这棋是北宋司马光亲手创制的,甚至比他写《资治通鉴》的时间还要早。 “北宋那时候北边有辽、西边有西夏,南边还有大理,文人看着天下多国并立的样子,就琢磨出了这么个多势力博弈的棋,跟你玩过的普通象棋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张大爷给我翻他随身带的影印版《七国象棋局》,上面还留着司马光手写的规则注解。 七国象棋的棋盘比普通象棋大两倍,正中间的周是天子之都,任何国家都不能攻打,相当于现在的中立区,七国各据一方,每国17枚棋子:走斜线无距离限制的是“将”,走直线的是“偏将”,走斜线的是“裨将”,需要隔子打目标的是“炮”,能走四格的是“弓”、走五格的是“弩”,还有只能走一格的刀、剑,能走八格的“骑”,最特别的是一枚叫“行人”的棋子,不能攻也不能被吃,专门用来出使别国谈结盟。 赢的规则也有意思:不是普通象棋那样将死对方老将就行,你只要能灭掉两国以上,或者最后剩下的城池、兵力总和超过一半,就算赢,甚至你要是和剩下的盟友势均力敌,完全可以商量“两分天下”,双方都算获胜方,根本没有非输即赢的死规定。 我当时就觉得好奇:这么有意思的棋,为什么现在几乎没人玩?张大爷笑了笑:“因为普通象棋简单啊,两军对垒,你死我活,符合大家脑子里那种‘要么赢要么输’的直线思维,七国象棋复杂啊,你走一步得看七家的脸色,要结盟、要谈判、要懂得放弃,太考验人了,大家嫌麻烦,慢慢就没人玩了。” 那天我抱着好奇,跟张大爷连下了三局,才懂他说的“考验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局棋下完,我才懂没有“非赢即输”的人生题
第一局我抢了位置最好、兵力最多的秦国,满脑子都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剧本,上来就把骑兵、弩兵全都派到边境,瞄准了旁边最弱的韩国,打算先拿它开刀立威。 我花了三步吃掉韩国的两个边城,正琢磨着下一步端掉韩国的国都,旁边代表魏国的玩家突然出手,两门炮隔着我的边境卒,直接轰掉了我后方的两个粮营——按照规则,没有粮营的话,我的棋子最多只能再走三步,我慌了神赶紧往回调兵,结果代表楚国的玩家又趁虚而入,用骑吃掉了我的“偏将”,三步没到,我就直接出局,全程只用了12分钟。 张大爷笑着点了点我的“行人”棋子:“你开局就把这枚棋子忘在大本营了吧?你打韩国之前,怎么不派行人去跟魏国、楚国谈结盟?给他们送两座小城,让他们别打你后方,你灭韩国不就轻轻松松?眼里只有输赢,看不见其他路,不输才怪。” 第二局我学乖了,选了位置最偏、只有燕赵两个邻国的齐国,第一件事就派“行人”出使燕国,答应把我边境的一座弩城送给燕国,条件是他打赵国的时候我可以借道给他,我打周边小城的时候他也不能插手,剩下的时间我根本没往秦楚交战的核心区凑,就偷偷派骑兵去捡那些被打废的小国剩下的空城,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已经悄咪咪攒了6座城。 最后局面上剩下我和楚国两家,兵力差不多,城池数量也差不多,要是硬打的话,我胜率最多4成,张大爷这时候敲了敲棋盘:“按照规则,我们现在可以议和,两家都算赢,你选打还是选和?” 我几乎没犹豫就选了和,旁边围观的小伙子还起哄:“你咋不拼一把呢?赢了就是统一天下啊。”我当时心里算得很清楚:拼的话我大概率要输,什么都捞不到,议和的话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胜局,为什么非要赌那4成的概率? 那天张大爷跟我聊起他年轻时候的事,他80年代做机械厂的销售,那时候河南有两家机械厂抢西北的订单,他是厂子里的销售骨干,对方的销售是他以前的老同学,两个人为了抢订单拼价格,你降5个点我就降10个点,最后他虽然拿到了订单,但是厂子根本没赚多少钱,他的提成就拿了200块,老同学那边丢了订单,整个部门年终奖都没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们两个傻啊,我们厂子擅长做大型设备,他们厂子擅长做小型零件,我后来主动找他谈,客户要大型设备我接,要零件我就推给你,你那边客户要大型设备你推给我,我们给对方提5个点的介绍费。”张大爷说,那一年他们两个人的业绩都是厂里的第一,两个厂子也没有再打价格战,各自守住了优势领域,“以前我觉得做销售就是你死我活,玩了七国象棋才懂,原来不是所有竞争都要把对方逼死,共赢也是赢,甚至是更长久的赢。” 那天我从开封走的时候,买了一套复刻版的七国象棋,本来只是当个纪念品,没想到后来这套棋,居然帮我表妹走出来人生的死胡同。
被遗忘的古老棋类,藏着当代人最缺的破局思维
我表妹去年考研二战失败,查分那天她在家哭了整整一下午,说自己努力了两年,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把她拉到我家玩七国象棋,她上来就抽到了最弱的韩国,兵力最少,还被秦、楚、魏三个大国夹在中间,她当时就把棋子扔了:“我运气怎么这么差,抽什么都是最差的,我不玩了。” 我劝她试试,就当打发时间,她玩着玩着反而上头了,一会派行人去跟秦国结盟,给秦国当后勤补给,换秦国帮她打魏国,一会又跟楚国谈条件,把自己的一座小城送给楚国,换楚国给她支援两个弩兵,最后其他国家打得两败俱伤,她一个最弱的韩国,居然攒了7座城,活到了最后,排名第二。 那天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跟我说:“姐,我是不是不一定非要考研啊?” 我表妹本来就喜欢汉服,大学的时候就经常拍汉服短视频,还在漫展上当过妆造师,之前她爸妈说“考研才有出路”,她就一门心思要考传播学的研究生,考了两年都差几分,那天之后她就放弃了三战的打算,用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开了个小的汉服租赁工作室,接妆造、约拍、租衣服的生意,现在做了半年多,每个月稳定收入一万多,比很多刚毕业的研究生工资都高。 她前阵子还跟我说,现在她跟附近三家汉服店都有合作,她这边没有的衣服就推给其他店,其他店接不过来的妆造就推给她,大家从来不打价格战,反而生意都比之前好,“这不就是七国象棋里的结盟嘛,大家都是做汉服的,不一定非要抢客户,互相搭个桥,大家都能吃饱饭。” 其实我这两年越来越觉得,现在的人之所以活得累,就是因为把人生当成了普通象棋的二元对局: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老将”,上学的时候盯着分数排名,毕业之后盯着考研考公,工作之后盯着升职加薪,所有人都默认只有拿到这些才算赢,拿不到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人生明明是七国象棋的棋盘啊,你根本不需要跟所有人挤同一条路,不需要非要赢过所有人才能算过好这一生。 你天生喜欢动手做手工,没必要非要逼自己去学不擅长的金融,你可以开个手作店,做自己喜欢的东西,照样能活得很好;你不擅长职场勾心斗角,没必要非要逼自己往管理层爬,你好好打磨自己的专业技能,当一个资深的技术人员,照样受人尊重,甚至你不需要非要什么“出人头地”,你找个喜欢的小城市,做一份轻松的工作,下班之后逛逛街跳跳舞,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那也是属于你的赢法。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七国象棋的规则太“软”了,居然允许结盟、允许议和,一点都不刺激,没有两军对垒的爽感,但我反而觉得,这种“软”才是中国人最顶级的生存智慧:我们从来都不推崇“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我们信奉的是“和气生财”,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多个朋友多条路”,这种包容和变通,才是我们文明延续了几千年的密码。 现在张大爷已经在开封的三所小学开了七国象棋的兴趣班,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围在棋盘旁边,叽叽喳喳地派“行人”去谈判:“我给你一个炮,你跟我一起打楚国好不好?”“我们两个议和吧,我们都算赢。”张大爷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笑,他说他教小朋友下七国象棋,不是要培养什么象棋大师,就是要告诉这些孩子:人生不是只有考100分才算赢,不是只有上名牌大学才算成功,你有很多种活法,很多条路可以走,只要你能把自己的日子过舒服了,那就是赢了。 我那天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小朋友们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棋子,突然觉得司马光当年创制这副棋的时候,可能想告诉后人的根本不是什么争雄斗狠的技巧,而是一种更通透的人生态度:这世界从来不是只有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你可以结盟、可以妥协、可以放弃、可以走自己的路,当你放下“必须赢过所有人”的执念的时候,你才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破局之路。 这张跨越了千年的宋韵棋盘,装的从来不是七国争雄的打打杀杀,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智慧:从来没有标准的人生,也没有必须要赢的比赛,你自己的人生,你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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