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初我接了个体育专栏的选题,要做一期“省级运动队备战全运会”的纪实内容,前后在省体育局的训练基地待了整整3个月,去之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冠军”的印象都停留在领奖台:捧着鲜花举着金牌,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热泪盈眶,聚光灯打在身上,全是风光,直到我亲眼见过那些从凌晨五点就开始的训练,见过那些缠满绷带的手腕脚踝,见过他们对着爱吃的菜只敢闻不敢碰的克制,我才终于明白:哪有什么“天选冠军”,所有的摘金时刻,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咬牙死扛。
我以为冠军都是“天选之子”,直到看见14岁小将的满手茧子
我刚到基地的第一周,最先熟悉的是跳水队的14岁小将林小棠,那时候她刚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十米跳台的冠军,是队里所有人都看好的“好苗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基地食堂,她坐我对面,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握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夹好几次才能把青菜送到嘴里,我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她挠挠头笑:“没事,昨天入水的时候姿势没控好,抻到肩膀了,缠两天就好。”
后来跟队里的教练聊天我才知道,小棠每天的训练量是:十米台跳40组动作,每组5个,算下来一天要从10米高的跳台上往下跳200次,教练说跳水运动员入水的瞬间,水面给身体的冲击力不亚于直接拍在水泥地上,很多老队员肩膀、腰椎都有永久性的劳损,更别说14岁骨头还没长硬的小棠,我后来特意去跳水馆看过她训练,有个向内翻腾三周半的动作她总是没控好,连续跳了十几次都没过,肩膀已经疼得抬不起来,队医让她休息半天,她蹲在跳台边揉了五分钟肩膀,咬咬牙又爬了上去,那天她跳完最后一组动作下来,脱了湿淋淋的泳衣,我看见她后背上贴了七八块膏药,十个手指的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每次入水前都要使劲攥手、长期发力磨出来的。
去年全运会预赛的时候,小棠赛前两天发烧到39度,队里本来想让她退赛,她哭着找教练说“我练了四年就等这一次,我能行”,比赛那天她跳最后一个动作之前,蹲在跳台边对着垃圾桶吐了半天,吐完擦了擦嘴就站起来走上了跳台,最后跳出了当天的全场最高分,拿了预赛第一,领奖的时候她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下台刚走到后台就直接晕了过去,被队医扛着送进了医院,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刚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姐,我是不是拿第一了?我没给队里拖后腿吧?”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天生就适合吃体育这碗饭”的人,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能不能走到领奖台,看的是你敢不敢对自己下狠手,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运动员拿金牌就是靠天赋,换我我也行”,说实话我挺想让这些人来跳台边站一天,看看那些十几岁的小孩,摔得浑身是伤还咬着牙一遍一遍跳的样子,你就会知道,所有看似轻而易举的摘金,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死扛。
你只看见他们站在领奖台的10分钟,没看见他们几百个日夜连“吃”都不能自己做主
除了跳水队,我待的时间最长的是举重队的训练场,印象最深的是男子61公斤级的运动员刘振,我们都叫他大刘,去年他拿了全运会该级别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举着金牌笑,说最想回去吃我妈做的酱肘子,我当时就在台下,看完直接红了眼,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三年。
大刘是易胖体质,打比赛要控体重,从2019年备战全运会开始,他就再也没碰过任何高油高糖的东西,每天的饭都是营养师按克配好的,一天的油盐加起来还没有普通人一顿饭放得多,有次他妈妈来基地看他,带了整整一保温桶的酱肘子,那是大刘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东西,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大刘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闻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又把盖子盖了回去,递给他妈妈说“妈,我现在还不能吃,等我拿了金牌,我一顿吃俩”,他妈妈当时就哭了,说“我儿咋这么苦”,大刘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等拿了奖吃着才香”。
教练跟我说,举重运动员控体重是家常便饭,赛前一周如果体重超了2两,就得穿着不透气的减重服在38度的大太阳下跑5公里,跑的脱水是常有的事,大刘有次赛前体重超了3两,早上5点就起来跑,跑的嘴唇都发白,最后称体重的时候刚好卡在61公斤的线上,他直接瘫在了体重秤旁边,我翻过大刘的手机相册,里面存了整整300多张各种美食的照片,有火锅、烤肉、酱肘子、奶茶,他说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看完了训练就更有劲儿了,等比完赛我要挨个吃一遍”。
我之前总觉得“克制”是个很虚的词,直到看见大刘对着爱吃的酱肘子只敢闻不敢碰的样子,我才知道,顶级的克制背后,都是想要赢的执念,我们普通人平时减肥都忍不住要喝杯奶茶吃顿火锅,可这些运动员为了那10分钟的领奖台,能好几年不碰自己爱吃的东西,这种自律,本身就比金牌更有分量,网上总有人说“运动员拿金牌是应该的,他们拿了那么多奖金”,可你不知道的是,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放弃了普通人最基本的口腹之欲,放弃了节假日陪家人的时间,甚至放弃了健康的身体——大刘的腰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有时候蹲下去系鞋带都站不起来,这些伤,是一辈子都养不好的。
摘金的路上最难过的不是伤病,是你拼尽全力还是要面对“可能赢不了”的挫败
如果说小棠和大刘的故事是“努力就有回报”的爽文,那田径队的张芳的故事,就是大多数运动员最真实的人生:你拼尽全力,可能还要熬十几年,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金牌。
张芳是女子400米栏的运动员,今年32岁,练了16年田径,之前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第三名,很多人都劝她退役,说“你已经跑不过那些20岁的小孩了,再练也拿不到冠军”,可她偏不,去年全运会,她终于拿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块全运会金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直接跪在了跑道上,哭的站都站不起来。
她后来跟我讲29岁那年的事,那时候她备战2021年的全运会,赛前训练跨栏的时候摔了,小腿骨裂,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搞不好以后都不能再跑了,她那段时间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腿,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可是哭完还是会给队医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做康复训练,康复的时候疼的她把咬在嘴里的毛巾都撕烂了,她也没喊过一声停,好不容易伤养好了,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她跑了倒数第二,赛后网上全是骂她的,说“这么大岁数了还占着名额不退役,丢不丢人”,那天晚上她绕着基地的操场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5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
我问过她,“你都快30了,明知道可能跑不过年轻人,为什么还要拼?”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我练了15年,连一块全运会金牌都没拿过,我不甘心,我知道可能我拼尽全力也赢不了,但我至少要试试,不然我老了肯定会后悔”,去年她拿金牌的时候,领奖台上她不仅举了金牌,还举了自己穿了3年的旧跑鞋,那鞋的鞋底补了三次,鞋帮都磨破了,她说“这鞋陪我跑过了最难的那几年,我得让它也跟着我沾沾光”。
待在基地的那3个月,我见过太多像张芳这样的运动员,他们练了十几年,可能连上台领奖的机会都没有,可他们还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出现在训练场,一遍一遍的练动作,我那时候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我赢了”的瞬间,是“我知道可能赢不了,但我还是要再拼一次”的勇气,摘金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意义,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儿,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别把摘金当成运动员唯一的价值,他们的人生从来不止领奖台那一块牌子
我离开基地之前,刚好赶上全运会结束,队里开庆功宴,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坐在前排,没拿奖的坐在后排,有人开玩笑说“没拿牌的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我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好像只认金牌: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骂到狗血淋头,好像没拿到金牌,所有的付出就都一文不值。
我之前在基地见过一个射击队的小队员,赛前一个月他妈妈突发疾病去世了,他忍着悲痛回去处理完后事,立刻就回队里训练,最后比赛的时候拿了第二名,网上铺天盖地的骂他,说他“心理素质差,浪费名额”,可没人知道他比赛的时候手都在抖,比完赛下场就抱着教练哭,说“我对不起我妈,我没拿到金牌”,还有小棠去年有次分站赛拿了第二名,网上有人说她“拿了一次青年冠军就飘了”,可没人知道她那时候腰伤犯了,疼的晚上睡不着觉,比赛的时候是打了封闭上去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太苛刻了,总觉得他们的使命就是摘金,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可你不知道的是,那些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每一个都练了十几年,都流过无数的汗,受过无数的伤,他们拼尽全力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金牌只有一块,可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我们的掌声。
我离开基地的时候,小棠给我送了一个她自己编的手绳,说“姐,等我以后拿了奥运金牌,我给你寄一块奥运村的巧克力”,大刘跟我说,比完下一届全运会他就退役,回去开个小餐馆,就卖酱肘子,到时候让我去吃,张芳现在已经转成了队里的助理教练,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队员练跨栏,她说要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都传给孩子们,让他们少走点弯路。
那天我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刚好是下午训练的时间,我听见训练场里传来教练的哨声,还有年轻队员们的呐喊声,我突然就明白,摘金从来不是什么天降奇迹,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吃过的苦,最后都会变成领奖台上的光,而我们崇拜冠军,从来不是崇拜那块金灿灿的牌子,是崇拜那种“明知很难,还是要拼尽全力”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不止适用于赛场,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你我都在自己的赛道上跑着,只要你没放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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