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的领奖台,当美国队高高举起金杯时,站在队伍最侧边的Ashlyn留着一头炸毛的银灰色短发,两个胳膊上的彩色纹身几乎要从球衣袖子里蹦出来,她咬了一口金杯的边缘,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当然是对着那些之前嘲讽她“靠关系进国家队”的评论员,那个画面一下子就刻进了我脑子里,我当时就和身边的朋友说:这姑娘,才是真的把体育的劲儿活明白了。
作为一个写了10年女子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女孩被外界的规训磨平棱角,有人剪掉留了多年的短发迎合“女性化”的审美,有人放弃自己喜欢的门将位置转去踢更“有观赏性”的前锋,有人在巅峰期退役回归家庭,而Ashlyn是少有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规则低头的人,她把所有的质疑、偏见、指指点点,都变成了砸向世俗壁垒的石头,硬生生给自己,也给后面的女孩砸出了一条新路。
从被霸凌的“假小子”,到球门前的“疯子门将”
Ashlyn的童年是在佛罗里达的海边小镇长大的,她从小就不爱穿裙子、不爱玩过家家,每天跟着镇上的男孩爬树、冲浪、踢足球,留着比男孩还短的板寸,胳膊上永远带着蹭伤的划痕,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女生排挤她,说她是“怪物”,把她的足球鞋藏到垃圾桶里,往她的储物柜里扔写着“假小子滚出去”的纸条,老师也找她家长谈话,说“你家姑娘太野了,得管管,不然以后不像个女孩”。
但Ashlyn的外婆一直站在她这边,外婆是个退休的棒球运动员,她给Ashlyn买了第一副门将手套,摸着她的头说“你不用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你喜欢守门,就去守,谁要说你不对,你就把他的球扑出去,让他闭嘴”,这句话Ashlyn记了一辈子。
14岁那年她被选进佛罗里达州的青训营,当时的男足青训教练看见她留短发、穿宽松的运动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女孩踢门将没前途,身体不如男生壮,反应不如男生快,长得还不好看,不如去练前锋,穿个紧身球衣还能吸点粉”,Ashlyn当时就把手套摔在教练的桌子上,盯着他的眼睛说:“给我一周时间,我要是能把你带的U15男足队所有前锋的球都扑出去,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早上5点就到训练场练扑救,扑到手腕肿得戴不上手套,就缠上绷带继续练,一周后的对抗赛里,她连续三场零封那支男足少年队,最后一场还扑出了三个点球,那个之前看不起她的教练,真的当着整个青训营的人的面,给她道了歉。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女孩说“我喜欢踢球但是别人说我不像女孩”“教练说我不适合这个位置”,很多人听了几次就放弃了,但Ashlyn偏不,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我不行”这三个字,你越说我做不到,我越要做到给你看,2015年她第一次进国家队世界杯大名单,当时的主教练公开说“她形象不好,不适合当首发门将,最多当个替补凑数”,她就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加练3小时扑救,手套磨破了一副又一副,手上的茧子厚到拿不起筷子,2019年她终于坐上了国家队首发门将的位置,淘汰赛阶段连续4场零封,帮美国队拿到了世界杯冠军,赛后那个曾经说她“形象不好”的教练,特意过来和她握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门将”。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冠军的瞬间,是那些不服输的人,把所有的偏见都踩在脚下的过程,Ashlyn做到了,她用十几年的时间告诉所有人:女孩能不能当门将,从来不是别人说了算,是她自己说了算。
纹身、短发、不被绑架的人生,都是她的勋章
熟悉Ashlyn的人都知道,她身上有30多处纹身,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意义:左手手腕上纹的是外婆的名字,是她18岁生日那天纹的,感谢外婆当年支持她踢球;大臂上纹的是一个门将扑救的图案,是她拿U17世青赛金手套的时候纹的,纪念自己第一次拿到世界级的门将奖项;后背上纹了三颗星星,代表她拿过的三次世界级冠军,每一次夺冠她就加一颗。 之前有媒体问她“你作为公众人物,纹这么多纹身,会不会教坏小孩?”,她直接把袖子撸起来给记者看:“我这个纹身是纪念我去世的外婆,这个是纪念我拿世界杯,这个是我资助的第一个女孩进国家队的时候纹的,每一个纹身都是我人生的勋章,我没偷没抢,靠自己的努力拿的成绩,为什么会教坏小孩?要是有人觉得有纹身就是坏人,那是他脑子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最让我佩服的是她2017年怼美国足协的事,当时足协要求女足球员出席商业活动必须穿裙子、化淡妆,不然就扣奖金,Ashlyn收到通知之后,直接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个领带就去了活动现场,当时足协的工作人员拦着她不让进,说她不符合着装要求,她直接掏出手机开了直播,对着镜头说:“我们是靠踢球拿成绩换的赞助,不是靠脸卖笑换的,要我们穿裙子也行,先让男足队员出席活动也穿连衣裙、化淡妆,他们穿我就穿,不然别逼逼。” 那天的直播有200多万人看,#女足不需要穿裙子#的话题直接冲上了美国热搜,后来足协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修改了规定,女足球员出席活动可以自由选择着装,后来很多女足运动员说,要不是Ashlyn站出来,她们不知道还要被这个破规定约束多久。
去年我在上海浦东的一个女足青训营做调研,碰到一个12岁的小姑娘叫朵朵,留着板寸,胳膊上贴了个和Ashlyn同款的纹身贴,她妈妈追在后面骂她“不伦不类,像个什么样子”,朵朵梗着脖子说“Ashlyn也有纹身,她还是世界杯冠军呢”,后来我拉着朵朵妈妈聊了半小时,给她看了Ashlyn的采访,还有她做的青训项目,朵朵妈妈最后叹了口气说“行吧,只要你好好踢球,纹身贴就贴吧,等你18岁要是还喜欢,真纹我也不拦你”,那天朵朵在训练里扑出了两个点球,下场的时候蹦得老高,举着手套给我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Ashlyn”。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太苛刻了,要温柔,要得体,要兼顾家庭和事业,要活成所有人都满意的样子,但Ashlyn偏要做那个“不合格”的人,她怼媒体,怼足协,怼网友,她从来不想做什么完美女性,她只想做Ashlyn,这就够酷了,她和前队友Ali Krieger结婚的时候,是当年女足圈的大新闻,两个人被称为“神仙眷侣”,2023年两人宣布离婚,很多网友跑到她的社交媒体下面骂她“对感情不负责”“破坏姬圈完美情侣人设”,她直接发了一条长文回怼:“我和Ali一起走过了12年,我们共同抚养两个孩子,现在分开是因为我们都想要更好的生活,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任何陌生人来审判我是不是个合格的伴侣,我首先是我自己,才是别人的妻子、妈妈,我不需要为了满足你们的想象,就耗在不开心的关系里。”
你看,Ashlyn最棒的地方就是,她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的期待绑架,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要怎么活,只有她说了算。
退役之后,她给所有被拒之门外的女孩砸开了球门
2022年Ashlyn宣布退役,当时很多平台找她做解说,开价一年几百万美金,还有足协请她去当官员,她全都拒绝了,自己掏了50万美金,在佛罗里达办了个“无门槛门将训练营”,专门收那些被青训队淘汰的女孩,不管身高、肤色、性格,只要喜欢守门就可以来,学费全免,还给家庭困难的女孩发补贴。 去年她的训练营里收了一个16岁的黑人女孩叫Mia,身高只有1米68,之前在亚特兰大的青训队待了3年,教练说她身高不够,当门将没有前途,直接把她刷下来了,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Ashlyn的训练营,Ashlyn第一眼看到她训练就说“你扑点球的反应速度比我16岁的时候快多了,身高算个屁,布冯也就1米80,不还是世界第一门将?” 之后Ashlyn亲自带她练了半年,给她调整了扑救姿势,教她怎么利用灵活性弥补身高的不足,去年Mia在北美青少年女足联赛里,单赛季扑出7个点球,场均丢球0.2个,今年已经入选了美国U20女足国青队,Mia在采访里说“没有Ashlyn,我早就放弃踢球了”。
Ashlyn去年还公开炮轰美国足协,说女足青训的门将预算只有男足的1/3,很多低收入社区的女足队,连专业的门将手套都买不起,女孩们只能戴男队员用剩下的、不合手的手套,很容易受伤,她直接捐了100万美金,成立了一个门将装备基金,给全美国所有低收入社区的女足青训队免费送手套、护具,今年3月Ashlyn来上海参加女子体育论坛,我当时在现场提问环节,一个10岁的小姑娘举着话筒问她“我现在在学校练门将,同学都笑我,说女孩守门太凶了,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Ashlyn当时直接从台上走下来,蹲到小姑娘面前,举着自己手上的世界杯冠军戒指说“你看这个,是我拿了两次世界杯才拿到的,你要是能拿到属于你自己的‘戒指’,你根本不需要担心有没有人娶你,你想选谁就选谁,要是有人再说你凶,你就把他踢过来的球全都扑出去,让他知道,你站在门线上,你说了算”,当时现场所有的人都在鼓掌,那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见过太多体育明星退役之后,忙着吃自己职业生涯的红利,接代言,上综艺,赚快钱,但Ashlyn选择了回头走最难的那条路,因为她自己小时候被排挤过,被教练否定过,被足协歧视过,她知道那些喜欢守门的女孩,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鸡汤,是一个机会,一个不用被“你不像女孩”“你身高不够”这些屁话否定的机会,她给了这些女孩机会,就是在给整个女子足球的未来铺路。
我们为什么需要Ashlyn这样的“非典型”偶像?
现在的体育圈,大家都喜欢造“完美偶像”,听话、乖巧、没有缺点,连采访说什么都要提前写好稿子,但Ashlyn不一样,她有脾气,有棱角,会犯错,她会在输球之后在社交媒体上骂自己“今天像个傻子”,会在赢球之后晒自己和朋友喝酒的照片,会直接怼那些对女足球员评头论足的评论员“你行你上,不行就闭嘴”,之前有人说她“作为公众人物,太不注意形象”,她直接回“我是个运动员,我的形象就是我在球场上扑出每一个球的样子,不是你们想要的浓妆艳抹穿裙子的样子,不爱看就滚”。
2022年美国女足打赢了和足协的同工同酬官司,拿到了2400万美金的赔偿,Ashlyn把自己分到的200多万美金,全部捐给了女子体育基金会,用来支持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参与体育,有人说她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去做苦哈哈的青训,她却说“我当年要是没有外婆的支持,没有那个愿意给我道歉的教练,我根本不可能拿到世界杯冠军,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要给更多女孩撑腰,我淋过雨,我知道被雨淋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我想给她们撑伞”。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圈太缺Ashlyn这样的“坏女孩”了,我们见多了乖乖女的人设,见多了“我要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模板,但Ashlyn告诉所有女孩,你不需要完美,你不需要听话,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你可以有野心,可以有脾气,可以大大方方的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有实力,你就能站在最高的地方,告诉所有质疑你的人:我就这样,你管不着。
今年夏天我去杭州看女足青少年锦标赛,碰到了之前在上海见过的朵朵,她已经是她们队的主力门将了,这次比赛她们队拿了冠军,她还拿了最佳门将,她的手套上还是写着Ashlyn的名字,她和我说,她以后要去踢世界杯,要像Ashlyn那样,你看,这就是Ashlyn的意义,她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敢爱敢恨的女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扇门,门后面没有“女孩该走的路”,只有你想走的路,只要你敢推开,就能看到属于你自己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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