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杭州亚运会的田径场100米决赛现场,我挤在终点线旁的观众席上,脖子晒得发疼,手里的冰可乐早就变成了温的,直到发令枪“砰”的一声炸开,所有的燥热瞬间变成了攥紧拳头的紧张,穿红色运动服的葛曼棋像一道闪着光的箭第一个冲出去,哪吒头的红绳随着步幅甩得飞起来,冲线的那一刻,全场的呐喊声震得我耳朵发麻,计时器上跳出来的11秒23,定格了她亚洲女飞人的荣耀时刻。
我盯着她披着国旗绕场时脸上的笑,突然想起之前刷到的一条评论:“女的跑这么快,一身肌肉,哪里像个女人?”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葛曼棋夺冠的照片,配文是“这才是女人最帅的样子”,底下收获了上百个赞,我知道,有太多人跟我一样,被这些跑在风里的女孩打动,也被她们身上那股不服输、不被定义的劲戳中了。
被标签化的“女飞人”:力量从来不是“不女性”的代名词
我之前去省体校采访过一个17岁的短跑女孩林小冉,她是省运会乙组100米的冠军,1米63的个子,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胳膊上还有几道训练时蹭出来的浅疤,采访的时候是30多度的夏天,她却穿着长袖的运动服,我问她热不热,她拽了拽袖口不好意思地笑:“回学校的时候同学总说我胳膊太壮,像男生,穿短袖总有人盯着看,习惯穿长袖了。”
她还给我看了她妈妈上周给她寄的快递,里面塞了两瓶美白精华,还有一条雪纺的连衣裙,附的纸条写着“平时少晒点,练得黢黑,穿裙子都不好看,以后不好找对象”,我看着小姑娘无奈的表情,突然想起葛曼棋之前在采访里说的话,她小时候也因为腿太粗自卑过,上初中的时候别的小姑娘都穿紧身牛仔裤、小裙子,她只有宽大的运动裤,亲戚见了她总说“一个女孩子练什么短跑,练得五大三粗的,以后没人要”。
这样的声音我们听得太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性美”被框死在了“白、幼、瘦”的单一标准里:皮肤要白,不能有晒斑,身材要瘦,不能有肌肉,说话要温柔,不能有攻击性,连站在亚洲顶级赛场的女飞人们,都逃不过这样的评判:有人说梁小静个子矮,长得不好看,不配当国家队队员;有人说吴艳妮太张扬,涂美甲做发型,不像个运动员;甚至有人拿“肌肉太发达”“皮肤黑”去攻击拿了奥运奖牌的巩立姣。
我真的特别想问问这些人:什么才叫“像女人”?是拧不开瓶盖的娇弱,还是走两步就要喘的虚弱?我们看到的女飞人们,她们有能爆发11秒多跑完全程的力量,有能扛住十几年高强度训练的韧性,有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骄傲,这样充满生命力的美,难道不比一碰就碎的白幼瘦高级一万倍?女性的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喜欢穿裙子的温柔,也可以欣赏跑起来带风的力量,谁都没有资格用自己的偏见,去定义别人的人生。
赛道上的每一阵风,都是几千个日夜砸出来的脚印
很多人说起女飞人,第一反应都是“天赋异禀”,觉得她们天生就跑得快,才能站在领奖台上,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群体的人才知道,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几千个日夜的汗水和血泪堆出来的。
葛曼棋的教练刘朝旭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2021年全运会之前,葛曼棋的跟腱伤得特别严重,走路都疼,打了封闭针照样上训练场,为了调整起跑姿势,她每天对着镜子练蹬起跑器,一蹬就是几百次,膝盖磨得全是淤青,晚上回宿舍涂药的时候疼得掉眼泪,第二天早上6点照样出现在训练场,她的饮食控制严格到苛刻的程度,队友偶尔点奶茶、吃火锅解馋,她连碰都不敢碰,顿顿都是水煮鸡胸肉、水煮青菜,连吃个苹果都要算热量,去年春节她只回家待了3天,大年初二就拎着行李回了队里训练,她说“别人都在练,我歇一天,就有可能被落下0.01秒,赛场上0.01秒就是冠亚军的差距”。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子4×100米接力队拿了第六名,追平了奥运会最好成绩,赛后四个姑娘接受采访的时候,伸出手给记者看,每个人的手上都有厚厚的茧子,还有好几道新的小疤痕,都是练交接棒磨出来的,梁小静说,为了练交接棒的默契,她们四个每天要练上百次,有时候速度没控制好,接力棒直接砸在手上,肿得老高也不敢停,练到最后,不用看,只要感觉到队友跑过来的风声,伸手就能准确接住棒。
我之前看林小冉训练,她跑100米,一趟下来喘得话都说不出来,蹲在跑道边吐,吐完擦个嘴接着跑,去年省运会之前她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教练让她休息,她死活不肯,每天晚上用冰桶泡脚,冰得她直哭,哭完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去训练场,最后拿冠军冲线的时候,她直接跪在了跑道上,脚踝的疼加上夺冠的情绪,她趴在地上哭了好久才站起来。
我始终觉得,大众对运动员最大的误解,靠天赋吃饭”,尤其是女子短跑运动员,本来生理结构上,女性的爆发力天生就和男性有差距,她们要付出的努力,比男运动员多得多,我们只看到她们冲线时的光鲜,看不到她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看不到她们十几年如一日的枯燥训练,看不到她们为了快0.01秒,把同一个动作重复几万次的坚持,哪有什么天生的女飞人,不过是一群不服输的女孩,把所有的眼泪和汗水都砸在了跑道上,才跑出了风一样的速度。
女飞人的存在,是给所有女孩拆天花板的
上个月我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10岁的小女孩留着短发,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跑100米,把第二名落了快10米,视频配文是“我女儿的偶像是葛曼棋,她说以后要当和姐姐一样的女飞人”,本来是特别暖的一条视频,底下却有个评论特别刺眼:“小姑娘跑这么快,跟个假小子似的,以后没人要。”我本来以为会有很多人附和,没想到翻了翻评论区,全是怼他的:“人家以后站在领奖台上,你还在键盘上敲字,谁看得上你啊?”还有个妈妈留言说:“我女儿也练短跑,我就告诉她,你跑得快,就没有人能追得上你、定义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拿,比等着别人给靠谱多了。”
我之前在社区的少儿运动会当志愿者,碰到过一个7岁的小姑娘,本来她妈妈给她报了100米的项目,她哭着不肯去,说“男生都比女生跑得快,我肯定赢不了,别人会笑我”,后来她妈妈掏出手机,给她看了葛曼棋亚运会夺冠的视频,跟她说“你看这个姐姐,她跑赢了全亚洲的女生,也跑赢了很多男生,女生一点都不比男生差”,小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攥着小拳头去报了名,最后拿了小组第一,跑过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拽着我的袖子问:“阿姨,我以后也能当女飞人对不对?”我蹲下来跟她说:“当然可以,你只要想跑,就能跑得比谁都快。”
我一直觉得,女飞人带给我们的价值,从来不是几块金牌、几个纪录那么简单,她们站在赛道上的样子,就是在告诉所有女孩:你不用怕别人说你“不像女生”,不用被“女孩子就应该安安稳稳”的话困住,不用觉得理科、体育、工程这些领域是男生的天下,你可以去跑,去跳,去拼,去赢,去拿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之前葛曼棋夺冠之后接受采访,说“我希望更多的女孩不要害怕练体育,不要怕变壮、变黑、不好看,你站在赛道上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时候,你就是最美的”。
她们就是在给所有女孩拆天花板:原来女孩也可以有力量,原来女孩也可以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原来女孩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原来我们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撕掉“女飞人”的前缀,她们首先是闪闪发光的自己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女运动员们,越来越敢于展示自己的个性了:葛曼棋会扎着哪吒头去比赛,冲线之后对着镜头比心;吴艳妮会做精致的美甲,戴好看的发饰,采访的时候大大方方说“我就是想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女孩的自信”;梁小静平时会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美妆视频,教大家怎么持妆一整天不脱妆;林小冉跟我说,她训练完也会和队友一起追甜宠剧,攒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买了洛丽塔裙子,比赛的时候会在指甲上涂红色的指甲油,她说“我跑得快,和我爱漂亮一点都不冲突啊”。
之前我们总喜欢给女运动员贴标签,要么是“铁血女将”,要么是“假小子”,好像她们只能有运动员这一个身份,不能有爱好,不能爱美,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但其实,“女飞人”只是她们的职业标签而已,撕掉这个标签,她们也是爱漂亮的小姑娘,是会跟爸妈撒娇的女儿,是会和朋友吐槽训练太累的普通女孩。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说“女运动员就应该有个运动员的样子”,什么叫运动员的样子?难道必须是素面朝天、留短发、不苟言笑才叫运动员?我们尊重她们的职业,更要尊重她们作为普通人的选择:她们可以在赛道上拼尽全力,也可以在生活里穿小裙子、涂指甲油;她们可以有面对比赛的霸气,也可以有私下里的软萌;她们可以为了成绩拼到极致,也可以偶尔偷懒吃个小蛋糕,她们首先是独立的、鲜活的自己,然后才是运动员,是女飞人。
那天亚运会的现场,葛曼棋披着国旗绕场的时候,风把国旗吹得飘起来,她脸上的笑亮得晃眼,我旁边的小姑娘举着葛曼棋的应援牌,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女飞人,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就是一群不服输的女孩,把所有的偏见都踩在脚下,跑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她们是赛道上的风,更是照亮所有女孩前路的光:你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有力量,可以野心勃勃,可以不被定义,只要你想,你就能成为自己的女飞人,以后再看到这些跑在风里的女孩,别忙着评价她们够不够好看、够不够温柔,先给她们鼓个掌吧,她们跑的每一步,都在为我们所有女性,拓宽人生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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