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8年、累计跑量破5000公里的业余跑者,我第一次听到“外马”这个词,还是2016年在上海马拉松的参赛包领取现场,当时身边的跑友指着不远处一群正在合影的外籍跑者说“你看,外马军团今年来了不少人”,那时候我还以为“外马”外国人跑的马拉松”,直到后来自己跑了4场境外马拉松、8场有大量外籍跑者参与的国内品牌赛事才明白,这两个字里藏的根本不是什么国籍的划分,而是一群热爱跑步的人,跨越山海凑到一起的浪漫,更是不同文化之间最没有门槛的交流纽带。
我第一次撞见外马的魅力,是2018年首尔马拉松的一碗热泡面
很多人提起外马,第一反应就是“烧钱”“高端圈层游戏”“六大满贯打卡”,但我人生第一场外马完全是临时起意:2018年春天我本来是去韩国旅游,刷社交平台看到首尔马拉松刚好在我行程的最后一天,报名费才折合人民币300多,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名,连专业的竞速鞋都没带,穿了双平时训练的旧跑鞋就上了赛道。
那场比赛我跑得特别狼狈,35公里的时候突然撞墙,小腿抽得站都站不稳,只能蹲在路边揉腿,身边的跑者一个接一个过去,我正琢磨要不要弃赛的时候,一个穿大连马拉松参赛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韩国大叔停在了我旁边,他先给我递了个橘子味的能量胶,又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我,去年,跑大连,中国朋友,给我盐丸”,我当时一下子就笑了,接过能量胶吃了半根,他就陪着我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两公里我缓过来之后,他又给我塞了块巧克力,跟我挥挥手就往前跑了。
等我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时候,居然又碰到了他,他手里举着两碗刚从便利店买的热泡面,塞给我一碗说“跑马的人,终点的泡面,最好吃”,我们坐在终点的台阶上吃泡面的时候我才知道,大叔叫朴正焕,当年57岁,是首尔一家中学的体育老师,跑马已经12年了,每年都要来中国跑2场马拉松,他的号码布上别了整整12枚中国赛事的徽章,有北马的、广马的、西安马的,他说他的梦想是跑遍中国所有省会城市的马拉松,当时已经跑完了17个。
那碗泡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我以前总觉得外马是用来刷PB、晒朋友圈的,但那天我突然明白:外马的本质从来不是“去国外跑一场比赛”,而是你在陌生的赛道上,能碰到和你有同样热爱的人,不需要多流利的外语,不需要多光鲜的身份,只要你胸前别着参赛号码布,你们就是同类,就能毫无隔阂地给彼此递能量胶、陪你走最难熬的那几公里。
国内的外马赛事,是我见过最不“见外”的城市派对
很多人觉得外马都是境外赛事,其实最近这十年,国内不少品牌马拉松的外籍参与度越来越高,跑圈里也会把这些有大量普通外籍跑者参与、不是只有特邀精英的赛事叫“外马”,我2019年当志愿者的厦门马拉松,就是我见过最有烟火气的国内外马。
当时我负责30公里处的外籍跑者补给点,本来还担心自己英语不好沟通不畅,结果第一个过来的尼日利亚小哥一开口就给我整懵了,他操着一口带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说“妹子,给我整瓶功能饮料,再给我个盐丸呗”,这个小哥叫阿坤,当时在义乌做小商品批发生意,来中国已经7年了,老婆是浙江金华人,那年是他第三次跑厦马半马,腰上别着个小音箱,一路放着《小苹果》,边跑边给路边的观众递他自己带的义乌产的荧光手环,他跟我说,去年他带了12个同样在义乌做生意的非洲朋友一起来跑厦马,大家都觉得特别有意思:“跑马的时候没有人问你是哪国人,做什么生意,只会问你PB多少,要不要补点能量,我特别喜欢这种感觉,就像跟家里的哥们一起出门玩一样。”
那天我还碰到了68岁的日本老爷爷佐藤,他在苏州开了一家家居设计工作室,在中国已经住了11年,每年苏州马拉松和厦门马拉松他必报,他当时跑完全马之后特意绕回我们补给点,给我们塞了他自己做的小饼干,说他跑过东京马拉松、柏林马拉松,但是国内的马拉松补给最对他胃口:“苏马的青团、厦马的土笋冻、武汉马的热干面,这些都是我在别的国家跑马吃不到的,去年我跑苏马的时候,路边的阿姨以为我是中国人,塞给我一个刚蒸好的热青团,我咬了一口都快哭了,那是我跑马这么多年吃到的最好吃的补给,比东京马的海苔饭团香10倍。”
我一直觉得,很多城市把外马参与人数当成国际化指标,其实完全搞错了重点:外马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有多少外籍精英选手来拿奖金,而是有多少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普通外国人,愿意把自己当成城市的一份子,主动报名参加这场42.195公里的城市派对,当一个在义乌做生意的非洲小哥、在苏州开工作室的日本老爷爷,能和本地的退休阿姨、刚毕业的大学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人把他们当“外人”,这才是外马真正的价值,也是一座城市真正的国际化魅力。
别被“外马鄙视链”PUA,跑步的快乐从来和国界无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圈里兴起了一条奇怪的鄙视链:跑六大满贯的看不起跑普通境外马的,跑境外外马的看不起跑国内马的,甚至有人觉得没跑过外马都不配叫“资深跑者”,我前两年就在跑团碰到过一个小伙子,省吃俭用存了3万块钱去跑波士顿马拉松,回来之后跟大家聊天的时候总透着一股优越感,说“国内的马拉松都是菜鸡跑的,要跑就得跑外马,那才叫专业,才有面子”。
我当时没跟他争辩,直到去年我们跑团一起去跑扬州半马,他刚好也报了名,那场比赛有不少在扬州工作的外籍人士参赛,我们跑15公里的时候,碰到了三个在扬州大学留学的委内瑞拉姑娘,她们跑的特别慢,一路走一路拍路边的琼花,还会用刚学的四川话给路过的跑者喊“雄起”,我们停下来补给水的时候跟她们聊了几句,她们说这是她们第一次跑马拉松,特意选了扬州半马,因为她们听说扬州的春天特别美,跑完还能去吃扬州炒饭和狮子头,其中一个叫玛丽的姑娘跟我说:“我在委内瑞拉也跑过马拉松,但是那里的赛道边没有这么多好看的花,也没有这么热情的阿姨给我塞 boiled eggs(水煮蛋),我跑了两个半小时才到终点,但是我特别开心,比那些跑的快的人还开心。”
那天跑完之后,我们和那三个姑娘一起去吃了扬州炒饭,那个之前瞧不起国内赛事的小伙子主动给大家买了饮料,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姐,我之前确实太狭隘了,我以前觉得跑外马就是为了发朋友圈让人羡慕,今天才发现,跑步的快乐根本不分国内国外,能在路上碰到有意思的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比什么PB、什么六大满贯的奖牌都重要。”
我跑了8年马,见过花几十万打卡完六大满贯、转头就看不起业余跑者的“高端跑者”,也见过没出过国、但每次跑国内的外马都主动给外籍跑者当翻译、带他们吃当地美食的普通跑友,在我看来,那些把外马当成身份标签、用来炫耀的人,根本不懂跑步的意义:外马从来不是什么高人一等的资本,它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窗口,让你能看到不同国家的人,怎么用同样的方式热爱生活,你去东京马拉松能收到路边小朋友画的手绘加油卡,去厦门马拉松能吃到观众塞的热乎的土笋冻,去肯尼亚跑乡村马拉松能碰到光着脚跟着你跑3公里的小朋友,这些快乐都是平等的,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
后疫情时代的外马,是中外民间交流最软的纽带
2023年国内马拉松全面恢复之后,我去跑了当年的上海马拉松,那次赛事的外籍跑者规模已经回到了疫情前的水平,全程下来我至少碰到了近百名普通外籍跑者,其中有个带着一群中国小朋友跑亲子组的美国姑娘给我印象特别深,她叫茉莉,是上海一家国际学校的外教,来中国已经10年了,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也没走,她说她当时就跟朋友说,一定要等上马恢复,带着自己的学生一起跑一次,那天她的亲子组方阵里有12个小朋友,一半是中国孩子一半是外籍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贴着五星红旗的贴纸,边跑边喊“上马加油”,路边的观众都停下来给他们鼓掌。
茉莉跟我说,她每年回美国探亲的时候,都会把自己跑上马的照片给家人朋友看,还给他们带中国马拉松的奖牌:“我跟他们说,上海的赛道特别美,路边的观众特别热情,还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很多朋友听了之后都说明年要来中国旅游,顺便跑一次上马。”那次上马的男子冠军是肯尼亚的选手基普春巴,他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之前来过中国跑过5次比赛,疫情之后第一次回来,感觉赛道边的观众还是一样热情,他回去之后会推荐自己的队友都来中国跑马:“这里的赛事办的特别好,人也特别友好,是我跑过的最舒服的赛事之一。”
我一直觉得,很多时候我们说文化交流、民间外交,总觉得是很宏大、很遥远的事,但外马其实就是最接地气、最有效的文化交流方式,一个外国跑者来中国跑一场马拉松,他在路上吃到的热干面、收到的观众递的加油扇、感受到的氛围,比10个官方宣传片还有用;同样,我们中国跑者去国外跑马,给当地的跑友带一个中国结、教他们说一句“你好”,也是最鲜活的文化输出,这些交流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都是普通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反而最能打动人。
跑了这么多场外马,我现在反而对“外马”这两个字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它不是境外赛事的专属,也不是外籍跑者的专属,它是你跑马的时候身边那个跟你一起喊加油的外国朋友,是你去国外跑马的时候当地华人给你递的一瓶矿泉水,是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身份的人,因为跑步这件小事产生的最朴素的连接,我以后还会继续跑更多的外马,不是为了打卡刷朋友圈,也不是为了凑够多少枚奖牌,就是为了见更多有意思的人,吃更多不一样的补给,感受更多同样的、热气腾腾的对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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