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敦煌看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CRC）的分站赛，那天戈壁滩的风刮得脸疼，我裹着冲锋衣站在发车点旁边，前面过去的都是动辄上百万的专业赛车，涂装花里胡哨，车手和领航员一身专业赛服，看着就遥不可及，直到我听见旁边有人喊「老周加油！」，转头就看见一辆灰扑扑的改装哈弗H5开了上来，车身只贴了个很简单的号码牌，驾驶座上的男人看着四十多岁，晒得黝黑，胳膊上还有个没洗掉的油污印，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副驾的领航员举着个矿泉水瓶也在笑，那是我第一次对「拉力赛不是富人的游戏」这句话有实感。
那次比赛我在待赛区和老周聊了半个多小时,也彻底改变了我之前对赛车拉力赛的刻板印象：原来这项听起来酷炫又遥远的运动，早就成了普通人为数不多的、可以踮脚够到的「英雄梦」。
不是只有百万赛车才能跑的拉力赛，普通人的热爱也能上赛道
老周今年42岁,在甘肃兰州开了家五金店，平时的工作就是给人装货架、修门锁、送建材，手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油污，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开着自己的旧SUV去山里豁车，他20岁那年在电视上看见拉力赛的转播，看着赛车在砂石路上飞跳、过弯，车轮带起来的尘土拉得老长，当时就种下了个跑拉力赛的梦，但那时候他觉得赛车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这个梦一藏就是20年。
直到3年前,他在越野车友群里看见有人发民间拉力赛的报名通知，业余组的报名费才6000块，只要车过了安全检测、有拉力赛照就能参加，他当天晚上就跟老婆商量要报名，一开始老婆坚决不同意，说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改车还要花钱，家里两个孩子上学都要用钱，老周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承诺接下来一年不买新的越野装备，每天多接两单活，老婆才松了口。
为了凑改车的钱,他蹲了3个月二手平台，淘到了一套九成新的减震器，比买新的省了两万多；防滚架是找开改装厂的朋友帮忙焊的，只给了成本价；赛服是之前参赛的车友送的旧的，洗干净了还能穿，唯一花钱买的新装备是头盔，他说「别的可以凑，保命的东西不能省」，前前后后算下来，他那台参赛的哈弗H5改完总共花了不到12万，还没有很多人家的代步车贵。
那次敦煌站的比赛,老周最后拿了业余组的倒数第二名，车身上被砂石打得到处是划痕，后半段还爆了一次胎，他自己换胎花了20多分钟，比第一名慢了整整40分钟才到终点，但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观众席的人都在给他鼓掌，他7岁的女儿举着自己画的小红花跑过去，递给他一瓶冰可乐，说「爸爸你比电视里的赛车手都帅」，老周抱着女儿当场就红了眼。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赛车就是「富人运动」，没有几百万的预算连门槛都摸不到，但接触了拉力赛圈子才发现，它其实是所有汽车运动里对普通人最友好的品类之一：现在国内的拉力赛事分专业组和业余组，业余组的要求非常宽松，只要你有C1驾照，花几千块参加3天的拉力赛照培训，考试通过就能拿到参赛资质；车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只要你加装了符合规范的防滚架、赛车座椅、灭火装置，就算是10万以内的家用车也能上赛道，不少地方举办的民间短道拉力赛，报名费甚至只要两三千，完赛就有奖牌和证书，根本不需要你有多少钱，只要你真的热爱，就能站在发车台上。
我一直觉得,拉力赛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顶级车手开着千万赛车拿冠军，而是像老周这样的普通人，揣着藏了十几年的热爱，攒了好久的钱，开着改了又改的家用车，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敢站在赛道上和所有人比一场，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开多贵的车，只要你能完赛，就值得所有人的掌声，这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
拉力赛的爽感，是「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有什么」的未知感
很多人会问,同样是赛车，拉力赛和场地赛的区别到底在哪？我之前跟着一个业余车手跑过一次训练赛，坐的是领航员的位置，跑的是山里的一段5公里砂石路，那次经历让我彻底懂了拉力赛的魅力到底在哪。
当时车手开的还只是训练速度,最快也就60多码，我手里捏着路书，手心全是汗，领航员在旁边一直喊「左3弯，100米，接跳坡，落地右2弯」，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刚过完一个急弯，车突然就飞了起来，落地的时候我屁股直接离开了座椅，后背重重砸在靠背上，魂都差点飞了，那5公里跑完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车手还笑我说，这要是正式比赛，速度都是100码往上，那时候根本没时间害怕，满脑子都是路书和弯道，连风刮在脸上的疼都感觉不到。
和场地赛一圈又一圈重复的固定路线不一样,拉力赛的赛道从来没有重样的：可能前半段还是干燥的砂石路，后半段就突然下了雨变成泥路；可能你刚过了一个平缓的弯道，前面就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跳坡；甚至可能你开得好好的，突然就轧到了石头爆了胎，或者陷进了沙坑里动不了，没有固定的节奏，没有可以参考的上一圈经验，你能依靠的只有身边的领航员和手里的路书，以及你自己的驾驶技术。
去年达喀尔拉力赛上,第一次参赛的中国女车手孙相燕拿到了汽车组第45名的成绩，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跑拉力赛的爽感从来不是你开得有多快，而是你遇到爆胎、遇到陷车、遇到沙尘暴，所有人都觉得你要退赛的时候，你咬着牙把问题解决了，一步一步开到终点的那种成就感，比拿冠军还爽。」她那次比赛跑到后半段的时候，赛车的减震器坏了，她和领航员两个人在沙漠里修了两个多小时，手上全是伤，周围的温度快到50度，水都喝光了半箱，当时很多人都劝他们退赛，但她们还是咬着牙把车开到了终点。
我一直觉得,拉力赛的内核从来不是「快」，而是「扛过所有意外之后的抵达」，这点和我们的人生简直一模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遇到工作上的挫折、生活里的意外，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拉力赛的下一个弯道后面是平路还是坑，但只要你握好手里的方向盘，听清楚身边人的提醒，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哪怕慢一点，也总能开到你想去的终点，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普通人沉迷拉力赛的原因：你在赛道上学会的抗挫能力，完全可以用到生活里，连戈壁滩的沙坑都能爬出来，生活里那点坎又算什么呢？
从冷门小众到破圈，拉力赛正在成为普通人的新「户外潮流」
前阵子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一个叫小夏的95后女生，她之前是个美妆博主，家里堆了一屋子的口红和护肤品，两年前偶然和朋友去玩了一次卡丁车，突然就爱上了开车的感觉，转头就报了拉力赛照的培训班，考到证之后花8万块改了一台飞度，现在周末就去全国各地跑民间拉力赛，账号粉丝已经有60多万了。
她的视频里从来没有炫富的内容,全都是给普通人科普拉力赛的干货：怎么考拉力赛照，多少钱，考什么内容；改车的时候哪些钱该花，哪些钱没必要花；新手第一次跑比赛要注意什么，甚至还有怎么找免费的训练场地的教程，很多人都是看了她的视频才知道，原来拉力赛不是遥不可及的，普通人花几千块就能考个赛照，花几万块改个车就能上赛道，她的评论区里经常有人留言说「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和赛车没关系，看完你的视频我打算去报培训了」。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拉力赛已经从之前的冷门小众运动，慢慢变成了普通人的新潮流：之前国内的拉力赛一年也就三五场，参赛的大部分都是专业车队，现在光民间举办的短道拉力赛，一年就有几十场，很多玩越野的、玩改装的、甚至只是喜欢开车的普通人，都会报名参加；不少城市的周边都开了拉力训练基地，周末花几百块就能开着训练车跑几圈，体验一下拉力赛的感觉。
我之前和一个做赛事运营的朋友聊过,他说最近两年报名业余组的选手越来越多，去年有一站比赛，业余组的报名人数甚至比专业组还多，里面有开火锅店的老板，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全职妈妈，大家来参赛的目的都不是拿名次，就是想圆自己一个赛车梦。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产生少数几个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成就感，现在拉力赛的破圈，恰恰是回归了体育的本质：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不需要你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只要你有热爱，只要你敢尝试，就能在赛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别把「野跑」当拉力赛，安全永远是热爱的底线
不过随着拉力赛越来越火,我也看到了很多让人担心的现象：不少年轻人看了几个拉力赛的视频，就觉得自己也能当赛车手，开着没做过安全改装的家用车，在开放的山路上飙车，还说自己是在「练拉力」，前阵子我就看到新闻，有几个年轻人在浙江的山路上私自飙车，过弯的时候冲到了山下面，还好人没有生命危险，但车直接报废了。
这里我必须说一句,正规的拉力赛和你随便在山路上开快车，根本不是一回事：正规拉力赛的赛道都是提前封闭的，社会车辆和路人根本进不去，赛道边上每隔几百米就有安全员，还有救护车和救援车随时待命；参赛的车辆必须加装防滚架、灭火装置，就算是翻车了，也能最大程度保护车手的安全；车手和领航员必须穿防火赛服、戴头盔，哪怕车着火了也有时间逃生，那些在开放道路上飙车的行为，根本不是什么拉力赛，就是害人害己的危险驾驶。
我一直觉得,所有的热爱都要建立在规则和安全的基础上，鲁莽不是勇气，对赛道、对规则、对生命的敬畏，才是一个拉力车手最该有的底色，如果你真的喜欢拉力赛，就去考正规的赛照，去封闭的赛道里跑，而不是在开放道路上拿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开玩笑，不然不仅害了自己，还会给整个拉力赛圈子招黑。
那次敦煌站的比赛结束之后,我加了老周的微信，他现在还在开他的五金店，每天还是装货架修门锁，手上依然有油污，朋友圈里除了发店里的广告，就是晒自己训练的视频，他说今年准备报张掖站的比赛，已经攒了两万块准备换一套新的减震，这次要争取拿业余组的前10名，他的朋友圈封面是那次他冲过终点线之后，抱着女儿举着小红花拍的照片，背景是漫天的尘土和看不见尽头的戈壁滩。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拉力赛呢？没有既定的路线，不知道下一个弯道会遇到什么，可能会爆胎，可能会陷车，可能会走很多弯路，但只要你握好自己的方向盘，永远不放弃往前走，就总能开到属于自己的终点线，而赛车拉力赛最迷人的地方，就是给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个机会：哪怕你只是个开五金店的老板，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只要你有热爱，你也能当一次自己人生里的赛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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