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深圳龙岗的一个公益高尔夫青训营采访,蹲在休息区啃盒饭的时候,被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小男孩撞了个满怀,他怀里抱着的印着PGATour标的蓝色观赛包掉在地上,散出来一堆皱巴巴的球员挥杆打印稿、半块吃剩的能量胶,还有一个边缘磨得发毛的高尔夫马克,那是我第一次见小宇,16岁,爸爸是开夜班网约车的,他攒了整整6个月的零花钱,每天不吃早饭省3块钱,才买下这个PGATour官方的巡回赛观赛礼包,就为了上个月去上海看汇丰冠军赛的时候,能进到球员通道要一张斯科蒂·舍夫勒的签名。
那天我和小宇聊了一个多小时,他翻着手机里存的几百条PGATour比赛剪辑给我看,哪场比赛谁在18洞抓了老鹰逆转,哪个球员的挥杆角度最适合业余选手模仿,他讲得头头是道,连我这个做了5年体育内容的老记者都自愧不如,临走的时候他摸着那个印着PGATour标的球包说:“我以后也要打PGATour,拿冠军,让我爸不用再开夜车。”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提到PGATour首先想到的是伍兹的传奇、千万美元级别的奖金池、富豪名流扎堆的观赛台,觉得这是一项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贵族运动”,但那次采访之后的一年里,我先后接触了好几个和PGATour有关的普通人,才慢慢发现: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那些没机会捧起冠军奖杯的人,才是PGATour真正的底色。
你以为PGATour是富人专属?我在网约车司机的后备箱里看见最朴素的热爱
小宇接触高尔夫的契机说起来很偶然,初二的时候学校和当地高协合作开了免费的公益兴趣课,他抱着好奇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握杆就打了个满杆150码,教练说他是难得的好苗子,他就这么陷进去了。
一开始他爸老周是坚决反对的,在老周的认知里,高尔夫就是“老板们谈生意玩的东西”,一根杆就要几万块,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家庭能负担得起的,直到有一次小宇偷偷拿攒了半年的压岁钱报了个青少年业余赛,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给台下的老周看的时候,老周才松了口:“想打就打吧,爸供你。”
现在老周的网约车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小宇的球包,是老周花了3000块从二手市场淘的职业球员淘汰款,上面还留着前主人贴的PGATour参赛贴纸,每天收车早的话,老周就直接开车拉着小宇去城郊的练习场,一筐球20块钱,小宇能打两个小时,老周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刷手机,偶尔抬起头给儿子递瓶水,现在他也能说出“挥杆的时候腰要转到位”“今天7号铁打得不错”这种行话。
我之前和老周聊天,问他有没有觉得打高尔夫太费钱,他算了一笔账:练习场年卡3000块,青少年比赛报名费一次两三百,球T、手套这些消耗品一年也就几百块,“比学钢琴、学美术便宜多了,哪有大家说的那么玄乎?”
其实很多人对PGATour的刻板印象,本质上是对高尔夫这项运动的误解,PGATour作为全球最顶级的高尔夫巡回赛体系,从来不是只给家境优渥的球员开门:它有完整的三级晋升通道,从最低级的美巡系列赛,到光辉国际巡回赛,再到顶级的PGATour正赛,只要你有能力打晋级,哪怕你是普通家庭出身,也能一步步靠奖金养活自己,往上走,中国球员窦泽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出身普通工薪家庭,17岁转职业,从最低级的美巡中国赛打起,拿了3个冠军升到光辉国际巡回赛,又拿了2个冠军打进PGATour正赛,现在已经是全球排名前100的职业球员,当年他父母为了支持他打球,甚至卖了一套房子,现在他的奖金早就够给父母买好几套回来。
我一直觉得,大家骂高尔夫是“贵族运动”,本质上骂的是过去那些故意抬高门槛、把高尔夫当成身份象征的歪风邪气,而PGATour这些年在中国做的公益青训、平价练习场推广,本质上就是在把这些人为抬高的门槛拆下来,去年PGATour中国区的青训计划已经覆盖了22个城市,有超过12万名青少年参与,其中近7成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们不需要花几十万买会员,只要花20块钱就能打一筐球,只要有天赋肯努力,就有机会拿到PGATour的青训奖学金,走上职业道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拼出身,而是给每个有梦想的人留一扇门,这一点上,PGATour做得比很多人想象的好。
从30斤的球童背包到18洞的坚持,PGATour的精彩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今年春天我去上海看汇丰冠军赛,在球员通道碰到了做球童的阿爽,她穿着PGATour的统一制服,脚上的球鞋鞋跟已经磨得发白,背包侧面插着一瓶藿香正气水——那天上海38度,她要背着30斤重的球包陪球员走18洞,全程差不多7公里。
阿爽是体育院校高尔夫专业毕业的,做球童已经6年了,她的梦想是能去美国做PGATour的正式职业球童,她跟我讲,去年她服务过一个打PGATour中国赛的球员,最后一轮前九洞打崩了,落后领先者5杆,当时连球员自己都想放弃了,走到第10洞发球台的时候,阿爽跟他说:“我上周看你打练习场,10号洞到14号洞你连抓了5只鸟,你可以的。”后来那个球员后九洞真的连抓4只鸟,最后加洞赛赢了冠军,夺冠的时候第一个抱的就是阿爽,把12万的冠军奖金分了一半给她,阿爽当时就哭了,说那天脚磨出了3个水泡,但是疼得特别值。
很多人看PGATour的比赛,只会注意到捧杯的球员,看不到站在球员身后的球童,更看不到凌晨4点起来修剪草皮的场地维护工、在太阳底下站5个小时的裁判、在后台剪了几十个小时素材的内容编辑,但正是这些聚光灯照不到的人,撑起来整个PGATour的运转。
PGATour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球员拿到奖金之后,至少要分给球童10%,顶级球员的球童一年收入能到几十甚至上百万美元,但那些打次级赛事的球童,要是跟的球员没晋级拿不到奖金,可能连来回的机票钱都赚不回来,阿爽跟我说,她认识一个从云南来的球童,跟了一个刚转职业的年轻球员两年,去年球员终于打到了PGATour正赛的资格,第一场比赛就晋级了,拿到奖金的第一天,就给那个球童转了10万块钱,让他寄回家给妈妈治病。“大家都觉得PGATour是名利场,但是这里面的人情味儿,比很多地方都浓。”
我很认同阿爽的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职业体育当成“成王败寇”的游戏,觉得只有拿冠军的人才值得被记住,但PGATour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给每个参与者都留了足够的尊重和上升空间:球童做得好可以成为顶级球员的专属搭档,甚至以后可以转做教练、赛事运营;场地维护工做得好,可以成为美国大师赛的场地总监;哪怕是业余爱好者,也可以参加PGATour的业余赛,和职业球员同场竞技,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塑造冠军,而是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一点PGATour看得很透。
与LIV博弈、拥抱短视频,PGATour走的弯路,是所有传统体育的必修课
前两年PGATour和LIV高尔夫的分家闹得沸沸扬扬,米克尔森、达斯汀·约翰逊等十几个顶级球员被挖走,当时很多媒体唱衰PGATour,说它守着老黄历不肯变,迟早要被财大气粗的LIV干垮,我当时和一个国内高尔夫赛事运营的朋友吃饭,他说他们内部都在讨论要不要转做LIV的合作,觉得PGATour快不行了。
但我当时就觉得PGATour倒不了,因为它攒了几十年的不是钱,是人心:是那些从小看着PGATour比赛长大的球迷,是那些拼了十几年就为了拿到一张PGATour参赛卡的年轻球员,这些东西,不是靠砸钱就能挖走的,后来的事也印证了我的判断:PGATour很快就调整了策略,不仅把顶级赛事的总奖金提升到了2000万美元以上,还和Netflix合作拍了纪录片《全力挥杆:美巡赛的故事》,把球员输了比赛躲在更衣室哭、和球童吵架、为了练球每天早上6点起床的真实生活全部摆到台面上,一下子火出了圈。
我身边有个95后的女生,之前连高尔夫有多少个杆都不知道,看了纪录片之后迷上了斯科蒂·舍夫勒,现在每周都去练习场打球,还买了PGATour的年度会员,每场比赛都蹲直播,现在你去抖音上搜PGATour,相关内容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50亿,很多00后甚至能叫出好几个二线球员的名字,这在5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一直觉得,PGATour和LIV的这一仗,本质上是所有传统体育赛事都要面对的考验:当新资本拿着大把的钱砸过来,是守着自己的传统不变,还是放下身段拥抱变化?PGATour选了后者,它没有死守着“高端赛事”的架子,反而把内容拆成15秒的短视频发到抖音、B站,和模拟器品牌合作推出线上PGATour赛事,普通人在家用模拟器就能打PGATour的同款球场,甚至有机会和职业球员同场竞技。
很多人说PGATour向资本低头了,我反而觉得这是特别聪明的选择:一项运动要活下去,不能只靠中老年球迷,必须要有年轻人愿意看、愿意玩,现在国内很多高尔夫练习场里,20岁左右的年轻人占了一半,他们很多都是刷到PGATour的短视频才入坑的,这就是PGATour转型最大的意义,传统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古董,只有走到年轻人中间,才能有长久的生命力。
那个攒半年零花钱买观赛包的少年,才是PGATour最值钱的资产
前几天我刷到小宇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站在PGATour中国系列赛发球台的照片,穿着印有PGATour标的参赛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今年拿到了青少年组的外卡,第一次站到了职业赛的场地上,虽然最后没晋级,但是打完最后一洞的时候,PGATour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张明年青训营的全额奖学金邀请,学费、住宿费、训练费全免。
他爸老周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明年爸还开车拉你去比赛。”
我突然想起去年在青训营小宇跟我说的话,他说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PGATour的比赛,看到伍兹拖着受伤的腿打完18洞,当时就哭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像他一样,只要我肯练。”
现在很多人算PGATour的商业价值,会算它几十亿美元的转播费、上亿美元的奖金池、全球顶级的赞助商,但我觉得PGATour最值钱的资产,从来不是这些,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小宇这样的普通少年:他们可能拿着二手球杆,在练习场打20块钱一筐的球,攒半年零花钱才能买一个官方周边,但是他们的热爱,才是这项运动未来的根。
前阵子PGATour和LIV宣布合并的消息出来,很多老球迷叹气,说“纯粹的高尔夫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觉得,只要小宇这样的少年还在为了一张参赛卡拼尽全力,只要阿爽这样的球童还在为了去美国做职业球童攒钱,只要老周这样的普通家长还愿意坐在练习场的台阶上陪孩子打球,PGATour就永远不会变味,毕竟职业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资本的游戏,而是普通人的英雄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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