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家楼下的社区乒乓馆蹭场地,一进门就看到一群常年霸着球台的老头围成圈,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圈子中间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左裤腿空荡荡的别在腰侧,单脚站在球台边,手里的横拍挥得虎虎生风,对面是拿了我们社区三年乒乓赛冠军的张叔,正满头大汗地捡球,嘴里嘟囔着“邪门了,我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
那天姑娘连赢张叔三局,临走前还笑着递了瓶冰红茶给张叔:“说了输了请你喝水,说话算话。”旁边的大爷跟我说,这姑娘叫吴秀,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以前是个连门都不敢出的残疾孩子,现在可是拿过省残运会冠军的狠角色,后来我因为写稿特意采访了她好几次,越了解越觉得,她的故事里藏着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真相。
“野路子”的起点:球拍是捡来的,底气是打出来的
吴秀的人生拐点发生在16岁那年,2012年冬天她坐公交去上学,路上公交和大货车相撞,她被甩出车外,左腿高位截肢,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年,拉着窗帘不肯见人,原来成绩能上重点高中的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爸妈稍微提一句“出去走走”,她就摔东西哭。
她接触乒乓球完全是个意外,2014年夏天她趁着半夜没人,拄着拐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了个半旧的红双喜球拍,胶皮边上磨掉了一块,手柄还缠了半圈旧胶布,她鬼使神差把球拍捡回了家,之后每天趴在窗户上看楼下老头们在水泥球台打球,看了整整三个月,才敢拄着拐站在旁边看。
“一开始没人愿意带我玩,都觉得我站不稳,万一摔了担责任。”吴秀说,后来还是小区里的李大爷看她天天来,主动招呼她上来打两拍,第一次握拍打球的时候,她站都站不稳,接一个球就要晃半天,打十分钟就满头大汗,那天摔了三次,膝盖都磕破了,但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不用躺在床上等着别人照顾,也能接住别人抛过来的东西。
从那之后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台边等着,老头们没来她就自己对着墙练球,一开始单脚站20分钟就累得发抖,后来慢慢能站1小时、2小时,甚至半天,练了一年多,她把小区里所有爱打球的男的赢了个遍,有个大叔输了不服,说她是“野路子运气好”,她当场跟人约了七局四胜,连赢四局,把那大叔打得心服口服,后来逢人就说“咱小区出了个乒乓天才”。
我那时候问她,有没有想过自己那时候打球算“不正规”?她笑得特别爽朗:“我哪懂什么正规不正规啊,我那时候就想证明,我缺了一条腿,也不比别人差。”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我们总把体育说得特别高大上,好像必须从小报专业班、有名师指导才算入门,但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体育首先是“救命的药”——它没给吴秀任何承诺,却给了她一个站起来的理由,给了她不用靠同情、不用靠照顾,就能赢过别人的底气,这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从社区赛场到省队:她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是那个不想站着的自己
2018年市残联去社区选拔残疾人运动员,社区主任第一个给吴秀报了名,去试训的时候,省队的教练一开始根本没看上她:握拍是“一把抓”的野路子,步伐因为只有一条腿,全靠蹦,完全不符合专业训练的规范,教练跟她说“你要是愿意改动作就留下来,改不了就回去接着打业余”。
吴秀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改动作的那段日子是她最难熬的:原来的习惯已经养了四年,一握拍就想按原来的方式打,她就用胶布把手指缠在正确的位置,疼得指尖发麻也不拆;单腿练步伐不稳,她就腰上绑着弹力带,教练在旁边拉着,每天跳上千次,拐棍的橡胶磨垫半个月就磨坏一个,后来她的拐棍手柄上,全是厚厚一层茧子磨出来的印子。
最严重的一次是2019年备战省残运会的时候,她练接短球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摔在球台角上,肋骨裂了两根,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三个月,她躺了半个月就偷偷跑回了训练馆,不能站着练,她就坐在轮椅上挥拍,每天挥2000次,练到胳膊肿得比小腿还粗,吃饭连筷子都拿不住,那次省残运会,她一路打进决赛,3:1赢了已经拿过两次冠军的对手,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拒绝了工作人员的搀扶,单腿蹦着上了最高领奖台,台下的教练哭得比她还凶。
我之前看残奥会的时候总觉得,这些运动员的“强”,强在运动天赋,强在比常人更能吃苦,但和吴秀聊过之后才知道,他们最“强”的地方,是敢和那个随时想退回去的自己较劲,吴秀说,训练最苦的时候她也想过放弃,“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残疾人,没人会说我什么”,但每次摸到球拍,她就想起自己以前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样子,“我已经躺过两年了,我不想再躺一辈子”。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对吴秀这样的残疾人运动员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和别人比谁更厉害,而是和那个脆弱、自卑、想逃避的自己对抗,每多挥一次拍,每多站一分钟,就赢了自己一次,这种赢,比拿多少金牌都有分量。
退役不退场:她要让更多“特殊”的孩子,摸到球拍的温度
2022年吴秀因为旧伤复发选择了退役,本来有不少机构高薪请她去当教练,她都拒绝了,回了老家的社区,用自己的奖金开了个免费的残疾人乒乓球培训班,场地就是原来社区的旧活动室,刷了墙,摆了三张二手球台,就开起来了。
我上个月去她的球馆采访,刚进门就看到个12岁的小男孩在跟她对打,小男孩是自闭症患者,叫浩浩,爸妈带他来的时候,他躲在门后面,碰都不碰球拍,连跟人对视都不敢,吴秀也不逼他,每天就陪着他在球馆里扔球玩,扔了整整一个月,有天吴秀扔过去的球,浩浩突然拿起球拍接了一下,吴秀当场就哭了,比自己拿冠军的时候还激动,现在浩浩已经能打完整的比赛了,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市里面的特殊少儿乒乓球赛,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牌挂在了吴秀脖子上。
球馆里还有个22岁的小伙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之前在家待了好几年不敢出门,吴秀听说之后主动找上门,请他来球馆当助教,现在他每个月能赚三千多块钱,最近还谈了个女朋友,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吴秀的球馆不只有残疾人,还有不少下班过来打球的上班族,还有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没人会因为你身体有缺陷就故意让着你,也没人会嘲笑你打得不好,大家站在球台边,就只有“球友”这一个身份。
那天我跟吴秀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她手里攥着那个旧的红双喜球拍套,是她妈妈当年给她缝的,现在已经磨得起球了,她还是每次都把球拍装在里面,她跟我说:“以前我打球就想赢,想证明我不比健全人差,现在我才知道,赢了自己之后,还能拉别人一把,才是真的赢。”
其实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的顶尖运动员,也见过不少靠体育赚得盆满钵满的网红,但吴秀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体育的价值真的可以和金牌无关,和流量无关,它的温度就藏在吴秀给浩浩捡球的手里,藏在那些残疾孩子接到第一个球的笑容里,藏在普通人挥拍的每一次脆响里。
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需要“金光闪闪”的开场
现在很多人说起体育,总觉得那是“有钱人的爱好”:学滑雪要上万的装备,打网球要几百块一小时的场地,练乒乓要从小请私教,好像没有钱、没有天赋,就不配谈体育梦,但吴秀的故事偏偏打了这种刻板印象的脸:她的第一个球拍是捡来的,第一个教练是社区的退休大爷,第一个赛场是小区的水泥球台,她的体育梦开场连个像样的装备都没有,却比很多“金光闪闪”的梦想都走得远。
吴秀的球馆现在有30多个学员,最小的6岁,最大的72岁,有聋哑人,有肢体残疾的,也有健全的学生和上班族,上个月球馆搞了个友谊赛,冠军是个68岁的截肢大爷,奖品是一桶三星乒乓球,大爷拿着奖品笑的合不拢嘴,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拿比赛的奖,你说这些人打球是为了拿冠军吗?当然不是,他们就是为了那点挥拍的快乐,为了那种“我能行”的成就感,为了能和别人平等地站在一起,不用被特殊照顾,不用被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里来,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方向搞偏了:全民健身不是让所有人都去练出马甲线,不是让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拿成绩,而是要给普通人提供更多可以随便打球的场地,给那些特殊群体更多参与运动的机会,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最本真的快乐——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拍,愿意动起来,你就是体育的参与者,你就值得被看见。
上个月我再去吴秀的球馆,她正带着浩浩练接发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马尾上,她蹦着接球的时候,空荡荡的裤腿晃来晃去,却比任何站得笔直的人都要挺拔,她跟我说,下个月要带着浩浩去参加全国的特殊少儿乒乓球赛:“拿不拿奖不重要,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和别的小孩没什么不一样,别人能站在赛场上,他也能。”
看着她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找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不用去奥运会的赛场找,不用去高端的运动馆找,就去社区的水泥球台边,去吴秀的小培训班里,去那些挥着球拍的普通人身上找,那些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了爽、为了站起来、为了被看见的每一次挥拍,都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也是我们热爱体育的终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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