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去北京东城区龙潭街道的社区健身中心采访，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调整平衡车的护膝，他手指上沾着点灰尘，额角还冒着汗，时不时抬头跟旁边站着的老人笑着说两句，要不是工作人员悄悄提醒，我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在群众体育领域深耕了27年的杨海滨——彼时他刚从国家体育总局群众体育司的岗位上调整到地方负责体育民生项目，周围人调侃他是“升官了反而往社区跑的更勤了”。
那天我们在健身中心的休息区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的手机隔十几分钟就响一次，有街道的工作人员问社区球场改造的事，有中学的体育老师问青少年体育俱乐部的申请流程，还有远在延庆的农民冰壶队队员给他发比赛获奖的短视频，他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和，挂了电话就笑着跟我说：“你看，我们做群众体育的，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做好了，比拿一块奥运金牌还让人开心。”
那天的聊天彻底改变了我之前对体育行业的认知，我从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属于赛场上的欢呼声，但杨海滨走了27年的路，让我明白：体育的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体校教练到群众体育“吹哨人”：他的办公室永远堆着半人高的社区来信
1996年，22岁的杨海滨从北京体育大学毕业，当年他是学校的种子选手，本来有机会留在国家田径队当助理教练，走职业竞技体育的路，但毕业前跟着导师去顺义农村调研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选择。 “那时候我们去的村子叫木林镇，全村只有一个裂了缝的水泥乒乓球台，台面坑坑洼洼的，网子是用绳子拴的，几个小孩拿砖头当球拍，围着球台抢着打，手都冻红了也不愿意走。”杨海滨说那天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改了主意，“我那时候想，我们练体育的，难道只有培养世界冠军这一条路走吗？让这些普通的孩子能摸上正经的球拍，让普通的老百姓有地方运动，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
毕业之后他主动申请去了当时的北京市体委群众体育处，刚上班的第一个月，他就跑了23个社区、17个村子，摸清楚了当时北京群众体育的家底：城六区平均每3000人才有一个健身器材点，郊区的健身场地更是几乎为零，很多老人想运动只能在马路边遛弯，小孩打球只能去学校抢场地,还经常被保安赶。
他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全市所有社区留了自己的办公电话和私人手机号，跟大家说“只要是健身场地、器材的问题，随时找我”，从那之后，他的办公室就从来没有干净过，最多的时候堆了半人高的群众来信，有朝阳区的张阿姨写信说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半年没人修，老头老太摔了好几个；有海淀区的中学生写来联名信，说家附近没有篮球场，放学只能在停车场打球；还有远在怀柔的农民画了个草图，说想在村子里建个门球场,让村里的老头有地方玩。
2003年，杨海滨拿着攒了3年的群众来信，推动出台了全国第一个《社区健身器材维护管理办法》，明确要求社区健身器材“谁安装谁负责、坏了48小时之内必须维修”，当年就换掉了北京全市1200多套老化的健身器材，解决了170多个社区的健身器材失修问题，后来这个办法被国家体育总局推广到全国,至今都是社区健身器材管理的核心规范。
我之前听很多人说“群众体育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不出成绩，还全是麻烦事”，但杨海滨不这么想，我很认同他说的一句话：“竞技体育是面子，我们拿多少金牌，是给国家长脸的事；但群众体育是里子，老百姓能不能有地方运动，能不能健健康康的，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没有里子撑着，再光鲜的面子也是空的。”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少数运动员拿金牌堆出来的，是靠每一个普通人能在家门口找到球场、能放心运动堆出来的，杨海滨做的，就是把“体育强国”这四个字,从口号落到了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里。
15分钟健身圈不是政绩数字：他为了一块社区球场跟开发商磨了8个月
2016年，国家提出要建“15分钟健身圈”，要求居民从家出发步行15分钟，就能找到一个健身场地，很多地方把这个当成了政绩指标，随便找个地方放几个健身器材就算完成任务，但杨海滨不干，他说“15分钟健身圈不是给上级看的数字，是要给老百姓用的，不好用的话，建了也是白建”。
我印象最深的是北京西城区手帕口社区的那块球场，2018年的时候，当地有个旧改项目，规划里明确写了要配建200平的社区运动场地，结果开发商算了笔账：200平地建停车场，一年能收四五十万的停车费，建球场不仅一分钱不赚，还要花钱维护，就偷偷改了规划，想把场地改成收费停车场。 社区居民把这事反映给杨海滨的时候，开发商已经把地面都硬化了，准备画停车线了，杨海滨当天就跑到了现场，跟开发商的负责人聊了一下午，对方跟他哭穷，说“杨处，我们也难，这个项目本来利润就薄，建球场我们真的亏不起”，杨海滨没跟他来硬的，从那之后每周都往工地跑，前后跑了17次，一边找规自委的人要政策，明确规定配建的运动场地不能改用途，一边跟开发商谈条件：球场建好之后，允许他们在球场外围设10个便民停车位，还可以申请全民健身的专项补贴，足够覆盖每年的维护成本。 前前后后磨了8个月，开发商终于松了口，不仅把场地改成了运动场地，还额外加了预算，建了半场篮球场、两张乒乓球台，还有专门的老年健身区和儿童游乐区，去年我去这个球场看过，每天傍晚都特别热闹：下班的年轻人组队打篮球，放学的小孩在旁边玩滑板，大爷大妈在健身区压腿聊天，还有好多家长带着小孩在旁边玩。 当地的居民跟我讲了一件事：有个叫王浩的小伙子，之前是程序员，天天加班，下班就宅在家里打游戏，体重最高的时候有190斤，还查出了脂肪肝，自从这个球场建起来之后，他天天来打球，一年瘦了30斤，脂肪肝也好了，还认识了同样喜欢打球的女朋友，去年他俩专门选了在这个球场求婚，还请了杨海滨当证婚人，求婚那天，周围打球的邻居都围过来给他们送祝福，王浩说“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可能现在还是个天天宅在家里的胖子，更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杨海滨跟我说过，他做群众体育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走在大街上，看见自己推动建的球场里有人在玩，听见有人说“这个球场建的真好”，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城市建设太喜欢算“快账”了：一块地卖多少钱，建停车场能赚多少钱，开商场能有多少税收，但是群众体育算的是“慢账”：一个球场能让多少人多运动，能让多少人少生病，能让多少孩子少沉迷手机，这些账看起来不直接产生经济效益，但算的是民生的大账，算的是老百姓的幸福账，杨海滨做的，就是把这些没人愿意算的慢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落到实处。
青少年体育不是“加分工具”：他推的课后体育班把升学率涨了12%
这几年“双减”之后，体育的地位越来越高，很多地方把体育纳入了中考，分值还越来越高，但杨海滨反而有点担心：“我怕大家把体育又做成了另一个内卷的赛道，让孩子为了考试去运动，反而失去了运动本身的快乐。” 2021年，他主动申请在北京海淀区中关村三小和石景山区的一所普通中学搞试点，推“自选式课后体育服务”：不是让孩子练跑步、跳远这些中考项目，而是开了街舞、攀岩、飞盘、棒球、冰壶这些孩子感兴趣的项目，让孩子自己选，每天保证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 试点刚推的时候，很多家长反对，有个叫李丽的家长直接给他打电话，语气特别冲：“我家孩子目标是考清北，现在学习时间都不够，你让他每天花一个小时玩，耽误了成绩你负得起责吗？”杨海滨当时跟她打了个赌：“我们试点一年，要是你家孩子成绩下降了，我每天下班过来给他补功课，保证不耽误他中考。” 结果一年之后，试点的两个学校交出的成绩单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学生的平均近视率下降了8%，肥胖率下降了11%，不仅成绩没降，平均升学率反而比去年涨了12%，那个之前反对的李丽的儿子，之前因为胖被同学嘲笑，性格特别自卑，上课也坐不住，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后来他选了攀岩班，练了一年之后，不仅瘦了20斤，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攀岩比赛的季军，性格开朗了很多，上课专注力也提高了，成绩直接冲到了班级前10，中考的时候还因为攀岩的特长加了分，考上了海淀的重点高中，后来李丽专门给杨海滨送了锦旗，说“之前是我目光短浅，没想到运动才是真的帮了孩子”。 杨海滨跟我说：“很多家长觉得体育和学习是对立的，其实根本不是，你想啊，孩子练攀岩，要专注于脚下的每一个点，练飞盘要跟队友配合，练长跑要熬得住累，这些专注力、抗压能力、团队协作能力，用到学习上都是加分项，怎么会耽误学习呢？”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陷入了内卷的误区，把孩子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连半个小时的运动时间都要挤掉，以为这样能提高成绩，其实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没有好的身体，再好的成绩也没有意义；没有健全的人格，考再多的分也难有大的发展，体育从来不是加分的工具，是孩子成长的必需品，这是杨海滨用实实在在的试点结果,给所有家长上的一课。
从北京冬奥到全民健身：最好的冬奥遗产是普通人的运动习惯
2022年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杨海滨一直在忙冬奥遗产的落地推广，有人说“冬奥遗产就是那些场馆，那些奖牌”，但杨海滨说“不对，最好的冬奥遗产，是3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的习惯，是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去运动的热情”。 他当年推动搞的“大众冰雪季”，现在已经办了9届，从最开始只有北京周边的人参与，到现在全国31个省份都有冰雪活动，参与人数从几百万涨到了现在的上亿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延庆的井庄镇，之前冬天大家都窝在家里打麻将，很多老头老太天天坐着，高血压、糖尿病一大堆，杨海滨2019年的时候去那里调研，推动建了一个室外冰场和两个陆地冰壶场地，还给村里请了教练，免费教大家玩。 现在一到冬天，村里的冰场比麻将馆热闹多了，老头老太组队练冰壶，小孩在冰场上滑冰，还有人专门组队去参加北京市的大众冰壶比赛，去年还拿了亚军，村支书跟我说，自从建了冰场，村里的麻将馆都关了两家，有几个之前天天吃降压药的老头，现在天天滑冰，血压都稳了，药都少吃了一半。 杨海滨跟我说，他今年快50了，干了27年群众体育，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小区出门10分钟就能找到打球的地方，每个孩子每天都能有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每个老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健身场所，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我这一辈子，拿不到奥运金牌，也当不了世界冠军，但我能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爱上运动，能让更多的人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更开心，这就是我这辈子的金牌。”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健身中心的灯都亮了起来，打球的喊声、小孩的笑声、老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杨海滨跟我告别之后，又转身去了球场边上，跟几个打球的年轻人聊起了场地改造的事，身影很快就融在了人群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把体育的聚光灯打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身上，总觉得只有拿金牌的人才是体育的英雄，但其实像杨海滨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他们默默无闻，扎根基层，把体育的快乐送到每一个普通人身边，让街角巷尾的普通人，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运动梦想，而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中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更饱满、更幸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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