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六晚上十点半路过家附近的社区球场,灯光下还攒着二十多个人,大半都是发际线后移、肚子上藏着小游泳圈的中年人,有人腿上套着厚厚的护膝,有人胳膊上贴着肌效贴,跑起来脚步已经没那么利索,跳起来摸篮板都费劲,但一个个盯着篮筐的眼神,亮得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旁边卖水的阿姨跟我熟,递了瓶冰可乐笑着说:“这群人真的邪门,下雨都要来站会儿,上次有个大哥脚崴了拄着拐还来边上坐了半小时,说闻闻球场的汗味都舒服。”我喝着可乐点头,太懂这种感觉了,对于我们这些打了十几年球的人来说,篮球这东西,真的是刻进骨头里的瘾,断不了。
38岁的膝盖里,藏着18岁的投篮记忆
我发小大刘去年春天做了前交叉韧带重建手术,主刀医生是他托关系找的专家,临出院特意拉着他的手交代:“以后跑步都尽量慢跑,篮球这种对抗性运动就别碰了,再伤一次这辈子可能都得瘸着走。” 大刘当时点头点得像捣蒜,他老婆在边上狠狠剜他:“听见没?再敢去打球我就把你那堆球鞋都扔垃圾桶。” 结果出院刚满五个月,我就在球场上撞见了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队球衣,腿上套着两个加起来快两斤重的专业护膝,不敢跑不敢跳,就站在三分线外投球,投进一个就乐呵半天,看见我过来赶紧摆手:“别跟我老婆说啊,我就投会儿,不打对抗。” 我坐边上陪他歇着的时候,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笑着说:“手术的时候麻药刚醒,我第一句话问我哥们昨天最后那局赢了没,给我老婆气得当场就要拔我输液管。” 大刘从14岁开始打篮球,高中的时候为了跟隔壁班打友谊赛,发烧39度都瞒着老师偷偷上场,最后打完直接晕在球场,被抬去医院挂了三天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双200块的回力篮球鞋,宝贝得不行,平时上学都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换上,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那双鞋还放在他衣柜最上面。 “现在我一个月工资能买十双AJ,但是再也找不着当年穿着那双回力,在太阳下跑一下午的感觉了。”大刘说着拿起球又投了一个,空心入网,他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光,“你说怪不怪,只要手里摸到球,我就觉得自己还没老,还是当年那个敢往人堆里冲的高中生。” 我太懂他的感受了,我们这代人,青春里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放学了书包往操场边上一扔,凑够四个人就能打半场,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了才舍得回家,那时候的快乐太简单了,投进一个三分能开心一整天,打赢了隔壁班,一群人凑钱买瓶冰可乐分着喝,汽水泡在舌头上的劲儿,比现在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难忘。 很多人说我们这些人一把年纪了还打球,是不爱惜身体,是对家庭不负责,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舍不得的哪里是打球啊,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青春岁月,是当年跟我们一起在球场上狂奔的兄弟,是那个眼里有光、对什么都敢拼的自己,这些东西都藏在篮球的纹路里,藏在拍球的咚咚声里,一碰到,就全都回来了。
比起“别打了”,我们更想听一句“好球”
我们常去的球局里有个老周,今年42岁,开了家川菜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晚上十点多收完摊,雷打不动拎着球包来球场打一个小时,他有高血压,右肩还有严重的肩周炎,抬胳膊都费劲,投三分的时候姿势歪歪扭扭的,但是准得离谱,十投能中七八个。 去年冬天有次他刚打了20分钟,突然头晕,扶着篮球架蹲了半天,脸煞白,给我们都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从球包里摸出降压药吃了两粒,坐边上歇了十分钟,起来又要上场,我们都拦他,说不要命了,他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今天手感好,再投几个就走。” 后来熟了我们才知道,老周这几年生意不好做,餐馆隔三差五就遇到事儿,不是食材涨价,就是被顾客投诉,上个月还因为消防不合格整改了半个月,赔了好几万,他上有两个老人要养,下有两个孩子在上初中,房贷还有十年才还清,平时睁开眼就是一堆要花钱的地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你说我平时在店里,天天听见的是什么?是‘老板催菜’‘这个菜太咸了’‘这个月房租该交了’,所有人都等着我解决问题,我连个说累的地方都没有。”老周上次投进绝杀,我们凑给他买了瓶功能饮料,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红了点,“只有在这球场上,没人把我当餐馆老板,没人跟我提房租房贷,我投进一个球,边上不认识的小伙子都能喊一句‘好球哥’,那感觉,比我当天赚一万块钱都爽。”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人到中年,我们的身份太多了,是员工,是丈夫,是爸爸,是儿子,唯独不是我们自己,上班的时候要对着老板赔笑脸,下班了要哄完孩子哄老婆,还要应付两边的老人,每天24小时,几乎没有一分钟是留给自己的。 只有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我们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孩子的辅导班学费够不够,不用想丈母娘的生日要送什么礼,我们只是我们自己,眼里只有那个篮筐,只要把球投进去,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夸奖和快乐,这种快乐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们愿意顶着老婆的骂,忍着身上的疼,也要每周挤出来几个小时,来球场上喘口气。 之前老周生日,他老婆给他送了一套顶配的护具,还有一双他念叨了好久的篮球鞋,以前他老婆总骂他不务正业,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瞎跑,直到上次老周带她来球场看球,老周投进绝杀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老周牛逼”,他老婆站在边上,看着老周笑得像个傻子,突然就理解了,那天她给老周递毛巾的时候说:“以后别打太晚,我在家给你留着热汤。” 你看,哪有人真的喜欢找罪受啊,不过是这点快乐,是我们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能抓到的为数不多的糖而已。
伤会好,球局不会散,瘾断不了
我去年打业余联赛的时候,眉骨被人一胳膊肘撞开了,血顺着脸往下流,把边上的裁判都吓坏了,要立刻送我去医院,我当时站在罚球线上,手里还攥着球,跟裁判说:“等下,我先把这两个罚球罚完。”最后两个球都罚进了,我才捂着脸上了救护车,缝了五针,现在眉骨上还留着个小疤。 我妈当时看着我脸上的疤直掉眼泪,说:“你都32了,又不是 professional 运动员,打球能当饭吃啊?这么拼干嘛?以后不许打了。”我当时笑着哄她,说以后不打了,结果拆完线的第二周,我又背着球包去了球场。 不是我不听话,是我真的戒不掉,你试过吗?拍球的时候那种咚咚的声音,就像心跳一样,你跑到篮下跳起来的那一刻,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这种感觉,其他任何东西都代替不了。 我现在每次去打球,都能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跑过来,打了半场才想起领带还没摘的程序员;有接完孩子放学,把孩子放在边上写作业,自己上去打两把的老师;还有退休了的老爷子,每天早上来投半小时篮,说打球比跳广场舞有意思。 我们现在打球,早就没有年轻时候的胜负欲了,有人跳起来抢篮板,边上的人都会下意识伸手扶一把;有人不小心撞了人,第一反应是蹲下来问有没有事;打输了就哈哈一笑,说下次再来,打赢了也不嘲讽,主动去给对面买瓶水,大家都知道,到了这个年纪,能凑在一起打打球,就已经很开心了,输赢早就不重要了。 上周我带我十岁的儿子去球场,我打球的时候他就在边上拍儿童篮球,我投进一个三分,他在边上跳着喊“爸爸好厉害”,我下场的时候他仰着头跟我说:“爸爸,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打篮球,要比你投得还准。”我摸了摸他的头,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带我去球场,他打球我在边上捡球,那时候我也跟我儿子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看,这东西是会传的,我们断不了的篮球瘾,以后还会传给我们的孩子,传给更多的人。 很多人劝我们,年纪大了就服老,别折腾了,可我觉得,服老不是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而是我们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知道不要硬拼,但绝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把自己喜欢了半辈子的东西扔了。 我现在的球包里,除了篮球球衣,还塞着护膝护踝护腰,还有云南白药和降压药,每次打球之前都要热身十分钟,拉伸半天,再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上场就硬怼,可哪怕这样,我还是每周都要去打两次,哪怕只是站在边上投投篮,跟老兄弟们聊聊天,都觉得舒服。 以后我们七老八十了,跑不动了,跳不起来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上,给小伙子们递水,看他们打球,还能指指点点说“你这投篮姿势不对,我年轻的时候三分比你准多了”,那时候我们的瘾还是断不了,因为篮球早就不是一个运动了,它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的快乐,是我们在平凡生活里藏了一辈子的英雄主义。 真的,断不了的,这辈子都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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