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去曼彻斯特出差,出发前我特意查了曼联的赛程,想着难得来一次,怎么也要去老特拉福德感受下梦剧场的氛围,结果当地接待我的朋友汤姆——一个做了10年水管工的铁杆球迷,拍着我的肩膀说:“曼联的球哪天看都行,我带你去个真正懂足球的地方。”
我跟着他坐了40分钟晃晃悠悠的公交,到了曼城西北边的伯里镇,站在了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吉格巷球场门口,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要带我看的是一场英格兰第七级别联赛,对阵双方是伯里和一支当地的业余球队,那天飘着细密的冷雨,我裹着羽绒服站在门口,甚至觉得这个哥们有点坑:放着顶级联赛不看,来看什么业余比赛?但接下来的5个小时,彻底刷新了我对足球的所有认知。
我在吉格巷门口,收到了一张手写的球票
吉格巷的门口没有豪华的电子检票闸机,也没有兜售天价周边的官方商店,只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伯里球衣的老头老太太,站在桌子后面检票、卖周边,汤姆跟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打了个招呼,转头跟我说这是吉米,今年72岁,从12岁开始就是伯里的季票持有者,现在是俱乐部的志愿者,负责检票和给来看球的小孩发糖。
吉米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球迷,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从桌子下面抽了一张卡片塞给我:“今天不收你钱,欢迎来到伯里的主场。”我接过那张卡片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印刷的正规球票,就是厚卡纸裁成的小卡片,上面用蓝色的笔手写了“嘉宾票”三个字,角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伯里队徽,边缘因为被雨淋了有点发皱。
进场之后我才发现,整个球场只能坐几千人,那天来了大概2000多球迷,坐了小半个看台,但喊声大到我耳朵都发震,站在我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穿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伯里球衣,举着小旗子跟着大人一起喊,连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跟着汤姆去吧台买热狗,只要1英镑一个,啤酒也才2英镑一杯,比老特拉福德便宜了快5倍。
吉米也挤在吧台边喝酒,跟我讲起了伯里的历史:这支1885年成立的球队,比曼联还早17年,1900年和1903年两次拿到足总杯冠军,是英格兰最早的足坛豪强之一,他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是伯里的球迷,他12岁那年第一次被爸爸抱来看球,就再也没离开过吉格巷,2019年的夏天,俱乐部因为欠了400多万英镑的债务,被英足总直接踢出了职业联赛体系,这支存在了134年的球队,一夜之间就“死”了。
“那天我在球场门口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我1978年第一次买的伯里球衣,雨下得特别大,球衣全湿了,我哭的比我爸走的时候还凶。”吉米喝了一口啤酒,指了指看台,“那时候我以为,我孙子再也没法跟着他爸来这里看球了。”
死了的是俱乐部公司,活着的是伯里的魂
俱乐部解散之后,最开始有几个外地的富商来找过当地球迷,说可以出钱接手伯里,但要把球队搬到别的城市,还要把吉格巷拆了建公寓,结果整个伯里镇的球迷集体抗议,连镇上的超市老板、学校老师、甚至牧师都出来说话:“伯里是属于伯里人的,谁也别想把它带走。”
没有老板愿意接手留在本地的烂摊子,球迷们干脆自己干:他们成立了伯里球迷社区信托,所有人都可以捐钱,1英镑也行,100英镑也行,捐了钱就有俱乐部的投票权,大到选俱乐部主席,小到下个赛季的球衣设计,所有球迷都有发言权。 我后来特意查过当时的新闻:有个10岁的小男孩把自己攒了半年的50英镑零花钱全部捐了,说要“帮伯里回家”;有个80岁的老太太,把自己丈夫留给他的伯里冠军奖牌卖了,捐了2000英镑;还有很多在外打工的伯里人,哪怕住在伦敦、住在苏格兰,每个月都固定捐10英镑给信托,只用了不到3年时间,他们凑了150万英镑,把吉格巷球场的所有权买了回来,2023年,重组后的伯里正式回归英格兰联赛体系,从最低的第九级别联赛开始打。
现在的伯里没有职业球员,全队22个球员,一半是本地的老师、水管工、外卖员,剩下一半是刚从青训出来的小孩,每个人每场比赛的补贴只有50英镑,还不够他们开车来训练的油钱,队长杰克是本地中学的体育老师,今年32岁,小时候就是伯里青训的球员,俱乐部解散之后他就去学校当老师了,听说球迷重组了球队,第一时间就回来报名,一分钱补贴都不要,每周三晚上下班之后开车40分钟来带队友训练,周末还要打比赛,我那天看的比赛他进了两个球,赢了之后他跑到看台下面,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男孩,自己光着膀子在冷雨里跟球迷一起唱歌。
那天坐在看台上我突然特别感慨:我们平时聊足球,聊的都是几个亿的转会费,是身价过亿的球星,是欧冠冠军、世界杯冠军,好像足球本来就该是有钱人的玩物,没有钱就玩不起足球,但伯里给了我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俱乐部的公司可以破产,老板可以跑路,但只要球迷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支球队的队歌,记得小时候跟爸爸一起看球的时光,这支球队就永远不会死。 我之前在广州认识一个老球迷,从甲A时代就跟着广州队看球,恒大最风光的时候他每场都去,后来恒大爆雷,广州队掉到中甲,甚至差点解散,他还是每场比赛都坐在看台上,举着写有“广州队”的旗子,他跟我说:“我支持的从来不是恒大,是广州队,是我1994年跟我爸一起在越秀山看的那个队,只要还有11个球员穿着广州队的球衣在场上跑,我就会一直来看。” 你看,不管是伯里还是广州,足球最本真的底色从来都是一样的:它从来不属于某个老板,不属于某个赞助商,属于那些一代代把热爱传下去的普通人。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伯里”?
这些年我在体育行业做写作,见过太多金元堆出来的泡沫:有球队老板砸几个亿买球星,只为了给自己的地产项目打广告,行情不好说撤就撤,留下一堆烂摊子给球迷;有联赛为了赚转播费,把比赛时间改来改去,根本不管现场球迷要半夜爬起来看球;还有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欧洲超级联赛,十几个豪门的老板凑在一起,想搞个封闭的富人联赛,不让小球队进来分蛋糕,说穿了就是想把足球彻底变成有钱人的捞钱工具。
当时全欧洲的球迷都在抗议,伯里的球迷还组织了一群人坐大巴去伦敦的英足总门口抗议,举的牌子上写着“足球是属于球迷的,不是亿万富翁的玩具”,最后欧超联赛只搞了三天就黄了,说到底,那些老板再有钱,也拗不过千千万万真正爱足球的普通人。 我们现在总说国足成绩不好,说足球人口少,大家都不爱踢球,但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身价过亿的球星,而是更多像伯里这样的球队:它不需要多么豪华的球场,不需要天价的外援,它就扎根在一个小镇、一个社区,爷爷带着爸爸看,爸爸带着儿子看,小孩从小就在球场边跑,长大了想为自己的 hometown 球队踢球,这样的足球才是有根的。 汤姆跟我说,他爸爸去年走的,走之前特意交代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季票位置留着,每场比赛都带一杯他最爱喝的苦啤酒放在座位上,现在汤姆每场比赛都带着4岁的儿子来,那个小男孩已经会唱完整的伯里队歌,还说长大了要当伯里的前锋,帮伯里踢回英超,你说这样的传承,是砸多少钱拿多少个冠军能换来的?
那天离开吉格巷的时候,我带走了半袋球迷自制的饼干
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了,雨还在下,看台上的几个老太太端着一大盘自己烤的黄油曲奇下来,给球员和志愿者分,也塞给我满满一袋,曲奇上面还撒了蓝色的糖霜,是伯里的队色,老太太跟我说:“下次再来伯里看球,我们还给你烤饼干。”
我揣着那袋饼干,坐公交回曼彻斯特市中心,路过老特拉福德的时候,刚好散场,好多穿着崭新曼联球衣的球迷走出来,手里拿着10英镑一杯的啤酒,身上的正版球衣一件就要几百块,但我摸着兜里皱巴巴的手写球票,还有半袋还热乎的曲奇,突然觉得这些比那些昂贵的周边珍贵一万倍。
回来之后我把那张手写球票夹在了我的护照里,每次翻到都能想起那天的喊声,想起吉米红着眼睛说“伯里回家了”的样子,想起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男孩。 伯里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体育神话,它就是一群普通人守住自己热爱的故事,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又不全是,它更多的是一个普通人的精神寄托,是你下班之后不用想工作的烦恼,跟一群老朋友坐在看台上,为同一个进球欢呼的时刻;是你把自己小时候的球衣穿在孩子身上,告诉他“爸爸小时候也在这里看球”的传承;是哪怕你的球队掉到了第七级别联赛,你还是愿意坐40分钟公交,冒着雨去给它加油的热爱。 现在的伯里已经升到了英格兰第七级别联赛,离英超还有六个级别,可能这辈子他们都再也拿不到足总杯冠军,再也踢不上顶级联赛,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吉格巷的灯还亮着,只要还有球迷站在看台上唱队歌,伯里就永远是那个伯里,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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