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第128届波士顿马拉松落幕当天,波士顿华裔市长吴弭没有像往届市长一样先给精英选手颁奖,而是站在终点线旁的临时发言台上,对着镜头举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新政文件宣布:从2025年开始,波马大众跑者参赛配额将从2.7万提升至3.5万,其中新增的8000个名额里,300个留给波士顿本地低收入青少年跑者,2000个面向全球非职业的草根跑者开放专属抽签池,不再和高收入群体、赞助商名额共享抽签概率。
那天我刚好和跑了6年马拉松的朋友大刘在直播间看颁奖,他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突然拿起桌上的啤酒罐碰了碰我的杯子:“你信吗?我这种送快递的,说不定明年真能站在波马的赛道上了。”
百年波马的“傲慢”,终于被市长捅破了窗户纸
作为全世界历史最悠久的城市马拉松,波士顿马拉松在跑圈的地位不用多说,“BQ(波马达标成绩)”更是无数跑者一辈子的目标,我今年32岁,男子30-34岁组的BQ门槛是3小时05分,换句话说,你得在42.195公里的距离里,每公里都保持4分25秒以内的配速,对于没有专业训练条件的普通人来说,这个难度堪比考研考到400分。
过去很多年,波马一直把这种高门槛当成“纯粹性”的象征,甚至在2022年还提出要进一步提高BQ标准,把每个年龄段的达标线再提5分钟,当时的赛事总监接受采访时说:“我们要保证站在波马赛道上的,都是真正的跑步精英。”但没人愿意说破的是,这种“精英筛选”早已经变了味:波马每年有超过10%的名额是售价2万美元起的慈善直通名额,只要你捐钱,哪怕全马跑6小时也能站在赛道上;参赛选手里家庭年收入15万美元以上的占62%,拉丁裔、非洲裔选手加起来不到8%,波士顿本地18岁以下的青少年选手,每年甚至不到100人。
吴弭自己就是个业余跑步爱好者,去年她还参加了波马配套的5公里欢乐跑,完赛成绩38分钟,放在普通跑者里也算不错的水平,她在一次社区采访里说过自己为什么要改波马的规则:“我家楼下住着一户萨尔瓦多移民家庭,父母在唐人街的餐馆刷盘子,16岁的儿子迭戈从小爱跑步,半马能跑到1小时18分,全马练一练绝对能达标,但他连220美元的报名费都掏不起,平时训练穿的是哥哥穿剩的大两码的运动鞋,垫三双鞋垫还是磨得脚出血,你说这种孩子,他凭什么不能站在波马的赛道上?”
我特别认同吴弭的这个判断:很多人嘴里的“体育纯粹性”,本质上是既得利益者搭起来的护城河,你说跑步这项运动最开始的起源是什么?是公元前490年的士兵菲迪皮德斯跑回雅典报捷,他不是什么职业运动员,就是个普通的士兵,跑步本来就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怎么发展到现在,顶级的马拉松赛道反而成了精英和富人的专属地盘?波马办了128年,能让人记住的从来不只是冠军的成绩,还有那些推着轮椅完赛的残疾人、80岁还在跑的老人、为了给家人治病筹钱跑完全程的普通人,这些才是马拉松的灵魂,而不是那道把普通人拦在门外的BQ分数线。
我那个跑了6年才摸到BQ门槛的快递员朋友,差一点就错过了波马
大刘是北京通州的快递员,今年42岁,我认识他是在2019年的北京马拉松赛场上,当时我跑崩了蹲在路边喘气,他递了我半瓶能量胶,穿着洗得发白的快递工作服,背后印着“跑遍北京”四个字。
他2017年的时候180斤,高血压压到160,医生说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中风,他才开始跑步,每天凌晨4点起床,绕着通州的运河跑15公里,跑一个小时刚好回家吃早饭,然后去站点送快递,一天送120个件,骑车加走路又得20多公里,刚开始跑的时候他穿的是19块钱的帆布鞋,磨破了3双,跑了一年减到140斤,高血压也好了,第一次参加全马跑了4小时20分,那天他在终点给老婆打视频,哭着说“我居然能跑完42公里”。
从那之后他就把BQ当成了目标,35-39岁组的BQ是3小时10分,40-44岁组是3小时15分,他每年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全马成绩提20分钟,2020年跑石家庄马拉松跑了3小时40分,2021年跑北京马拉松跑了3小时22分,2022年北马他跑了3小时06分,离当时40岁组的BQ门槛3小时05分就差1分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蹲在地上哭,说“我怎么就不再快1分钟啊”。
去年厦门马拉松,他攒了3个月工资买了一双碳板鞋,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比赛当天才拿出来,最后跑了3小时02分,刚好达标,他当时特别开心,拍着我的肩膀说“明年咱们波士顿见”,结果去年12月抽签结果出来,他没中,那天我们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喝酒,他把手机里的成绩截图翻给我看,翻一页就喝一杯,说“我以为我拼了6年就能站在波马的赛道上,原来人家根本不稀罕我这种送快递的,那些花几万块买名额的富人,跑6小时都能进,我跑3小时02分都没资格”。
我那时候也觉得他可能没机会了,直到吴弭的新政出来,今年波马新增的草根跑者专属抽签池,专门给没有专业训练背景、达标后没中签的普通跑者开放,提交自己的跑步日志和相关证明就能报,大刘提交了自己3年的跑步打卡记录,还有他平时周末带小区里的留守儿童跑步的照片,上周收到了中签通知,他给我发微信的时候,连着发了三个哭的表情,说“我现在每天跑步都把中签通知存在手机里,跑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现在已经攒了2万块钱了,够去波士顿的机票和住宿了,到时候给你带波士顿的大龙虾”。
我看到很多人在网上骂吴弭,说她把波马的门槛拉低了,让波马掉价了,但我特别想问这些人:你觉得什么是波马的身价?是那些花钱买名额、跑一半就上收容车的富豪,还是大刘这种每天凌晨4点起来跑步、穿破了5双帆布鞋、跑了6年才达标、带着一群小孩跑步的快递员?我敢说,大刘站在波马赛道上的那一刻,比任何一个花钱买名额的富人都更配得上波马的百年招牌。
市长的“跑步新政”,从来不是拍脑袋的作秀
很多人以为吴弭只是给波马加了几个名额而已,其实她做的事远不止这些,她上任这两年,在波士顿全市建了12个免费的公共跑步驿站,给低收入跑者提供免费的跑鞋、运动饮料,还有专业的跑步教练每周免费上课,每周六还有官方的公益跑团,带社区里的小孩和老人跑步,她自己下班了有时候还去凑数,跟着跑个5公里。
她还推出了“马拉松遗产计划”,把波马每年的营收拿出来15%,给波士顿本地的社区建运动场,给学校的体育老师发补贴,去年一年就建了3个新的篮球场、2个公共田径场,全部免费对公众开放,之前我提到的那个萨尔瓦多移民小孩迭戈,就是在跑步驿站领到了第一双合脚的跑鞋,今年拿到了本地青少年直通名额,全马跑了3小时12分,在青少年组排第8,完赛的时候是吴弭给他戴的奖牌,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双不磨脚的跑鞋,现在我成了学校里的偶像,好多小弟弟小妹妹都跟着我跑步,说以后也要跑波马。”
其实吴弭的做法,给全世界的城市体育发展都提了个醒:我们办体育赛事、建体育设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几个世界纪录、拍几张好看的宣传照,还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我去年去南方某城市参加马拉松,跑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补给站的水已经被拿光了,志愿者说水都优先留给全马的精英选手了,我渴得不行,只能去路边的小卖店买水,老板跟我说每年马拉松都这样,他们都习惯了,好多跑者都来买水,那场赛事的宣传稿里写着“我们邀请了12位国际顶级精英选手参赛,力争打破赛会纪录”,但连普通跑者的水都供应不上,你破了纪录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现在很多城市办体育赛事,都陷入了“精英崇拜”的误区:办马拉松就盯着精英选手的成绩,给精英选手提供最好的补给、最好的服务,普通跑者连个存包的地方都要排队半小时;建体育馆就建高大上的地标性场馆,平时锁着门,只有办大型赛事的时候才开放,老百姓想进去打个球都要花几百块钱;搞体育产业就盯着职业联赛、盯着高端消费,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跑道跑步都得走三公里。
我始终觉得,一个城市的体育名片好不好,从来不是看你办了多少高端赛事、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你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普通人穿着拖鞋下楼就能找到跑步的地方,有多少小孩能在免费的球场上撒欢,有多少像大刘、迭戈这样的普通人,能靠跑步改变自己的生活,能有机会站在顶级赛事的赛道上。
我们需要更多敢“拆门槛”的市长,更需要把体育还给普通人的勇气
吴弭在今年波马的发布会上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波士顿马拉松属于每一个热爱跑步的人,而不是每一个能付得起报名费、请得起教练的人。”这句话其实戳中了现在全球体育行业的痛点:我们把体育搞得越来越高端、越来越小众,好像体育就是少数精英的游戏,普通人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加油。
但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东西啊,你去看看公园里面每天晨跑的大爷大妈,去看看学校操场上放学了不愿意回家打篮球的小孩,去看看小区楼下跟着刘畊宏跳操的宝妈,这些才是体育的基本盘,如果我们的体育政策、我们的赛事规则,都只为了那1%的精英选手服务,那体育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前几天大刘给我发了个视频,他在通州的运河边跑步,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区里的小孩,边跑边喊“我们也要去波士顿跑马拉松”,我看着那个视频突然就红了眼,你说吴弭改波马规则的意义是什么?根本不是多了几千个参赛名额,而是给全世界的普通人一个信号:只要你真的热爱,哪怕你是快递员、是移民家庭的小孩、是没有钱请教练的普通人,顶级的赛道也会为你留一个位置。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精英化”挂在嘴边的人,见过太多把普通人拦在门外的赛事,见过太多建了却不让老百姓用的体育场馆,所以我才特别佩服吴弭的勇气,她敢站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敢把百年波马的门槛拆一道口子,让普通人的风能吹进去。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让每一个人变得更健康、更快乐,而不是筛选出少数的天才给大家看,我们需要更多像吴弭这样的市长,需要更多敢给普通人留位置的赛事,需要更多把体育还给普通人的勇气,毕竟,只有当每个普通人都能迈开腿跑起来的时候,体育才算真正回到了它该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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