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布洛夫本人,是2022年冬天在海南文昌的国家举重队外训基地,那天我本来是去采访刚拿了东京奥运冠军的李雯雯,刚走到力量房门口,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外国男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正笨拙地给面前的小男孩系鞋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训练服,后颈上沾着点汗渍,露出来的小腿上爬着淡淡的青筋,膝盖处的旧疤痕在阳光下亮得显眼。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的男人,就是三届举重世锦赛男子96公斤级冠军、东京奥运会银牌得主德米特里·布洛夫,面前的小男孩是来参加少年举重训练营的浩浩,家在文昌本地,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攒了三个月工资才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举重鞋,鞋码买得稍微有点小,鞋带系不紧总开,布洛夫蹲下来系的时候还特意把鞋带往鞋两侧松了松,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浩浩说:“脚还要长,别系太紧,磨得慌,我家儿子跟你一样胖,穿鞋总嫌挤。”
那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世界冠军
那天的采访临时改了方向,我在力量房的休息区跟布洛夫聊了快两个小时,他手里攥着一杯温热水,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往训练场里看,看见哪个小孩动作错了就忍不住招手叫过来纠正两句,活像个闲不住的老教练,一点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 他说自己小时候的训练条件比这些小孩差远了,老家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小镇,整个镇子只有一间20平米的旧举重馆,房顶漏雨,冬天的时候屋里比外面还冷,杠铃不够用,他们就举灌了沙子的钢管,教练是个退休的苏联举重运动员,已经60多岁了,每天要走5公里雪路来给他们上课,一分钱学费都不收,每次他练得好,教练就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给他当奖励。“我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教练给的糖,比后来拿的任何奖牌都甜。”布洛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蹲下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小孩系鞋带了——他自己就是被这样的善意托着长大的。 很多人对布洛夫的第一印象都是“赛场上的狠人”:2018年世锦赛挺举最后一把直接要了219公斤,打破当时的世界纪录拿下冠军,下场的时候手臂肌肉已经拉伤,他咬着牙跟观众挥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2019年世锦赛带伤出战,深蹲的时候杠铃压得肩膀都在抖,还是硬生生撑到了站起,蝉联冠军,但那天在训练基地我见到的布洛夫,是会在组间休息的时候给小队员们分俄罗斯巧克力的叔叔,是会跟厨房师傅学包饺子、说要回去包给老婆孩子吃的普通男人,是会看着小孩练动作笑出褶子的“不务正业”的冠军。 那天临走的时候他还给浩浩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用拼音写在小纸条上,说以后动作有问题可以拍视频给他,他抽时间回复,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客套话,后来2023年浩浩拿了全国少年举重比赛49公斤级的冠军,特意给布洛夫寄了一张自己站在领奖台的照片,我在布洛夫的社交账号上看到,那张照片被他贴在自己老家训练营的墙上,旁边就是他的三枚世锦赛金牌。
三次躺在手术台时,我想的从来不是金牌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膝盖和肩膀上的旧疤痕,我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状态极好的男人,已经经历过三次差点终结职业生涯的大手术。 第一次手术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他因为长期大重量训练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疼到连路都走不了,医生给他做了微创手术,明确说至少要休息一年才能碰大重量,不然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坐轮椅,那时候他才24岁,刚拿到欧洲冠军,是里约奥运金牌的热门人选,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退赛养伤,但他术后3个月就拄着拐回了训练馆,不能练力量就站在旁边看别人练,自己在边上做徒手核心训练,疼得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也不肯停,最后里约奥运他虽然只拿了第五名,但下场的时候他哭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我还能站在奥运赛台上,就已经赢了。” 第二次手术是2019年世锦赛前,他在深蹲训练的时候没稳住,190公斤的杠铃直接砸到了肩膀上,肩袖完全撕裂,医生当时给他的诊断是“以后最多能举100公斤的重量,不可能再参加国际比赛了”,那次他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月,连穿衣服都要老婆帮忙,那段时间他把自己所有的比赛视频都翻出来看,越看越难受,甚至已经把退役报告都写好了,直到有天他老婆带他回了老家的小镇举重馆,那天外面下着雪,十几个小孩举着灌了沙子的钢管在练动作,脸冻得通红,看见他进来都围过来喊他“冠军叔叔”,有个小孩举着手里的钢管给他看,说“我以后也要举得跟你一样重”,他那天在举重馆待了一下午,回家就把退役报告撕了,“我要是就这么退了,怎么跟这些说要学我的小孩交代?” 康复的8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从连一瓶矿泉水都举不起来,到慢慢能举起空杆,再到100公斤、150公斤,每次训练肩膀疼得发抖的时候,他就想想那些小孩的眼睛,2021年世锦赛,他再次站在赛台上,挺举最后一把要了222公斤,成功打破世界纪录拿下冠军,下来的时候他抱着教练哭,肩膀上的肌贴已经被汗浸透了,“我做到了,我没骗那些小孩。” 第三次手术是2022年的一次常规训练,十字韧带断裂,这次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退役了,毕竟他已经30岁了,受过三次大伤,没必要再拼了,但2023年的世锦赛上,他又出现在了赛场上,最后虽然只拿了铜牌,但下场的时候观众席上举着他名字的粉丝喊得比给冠军加油的声音还大,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特别开心,下台之后跟记者说:“我现在不用拿金牌证明什么了,我只要能站在这,就已经赢了昨天的自己。”
18年举重生涯,杠铃的重量早就不是数字了
我那天问过布洛夫一个问题:“你练了18年举重,每次举着两百多公斤的杠铃站在台上,有没有觉得过累?”他想了半天跟我说:“以前年轻的时候觉得累,那时候总想着要拿更多金牌,要举更重的重量,杠铃压在肩膀上,满脑子都是‘我不能输’,那时候觉得杠铃就是压力,重得要死,现在不觉得了,我现在举的哪里是杠铃啊,是我老家那些小孩的期待,是我老婆每天在家等我回去的热饭,是我儿子每次看见我训练都要跑过来摸一下杠铃说‘爸爸好厉害’的眼神,这些东西比200公斤的杠铃重多了,但我举着特别开心。” 现在的布洛夫,大半时间都放在了老家的免费举重训练营里,他自己掏腰包把小镇的旧举重馆翻修了,买了新的杠铃和举重鞋,收了20多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每天开车来回40公里去给小孩上课,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掏腰包给表现好的小孩发奖励,跟当年他的教练一样,奖励就是一颗水果糖,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趁着名气大去接代言、去国家队当教练赚大钱,他说:“我当年就是被教练免费教出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就得把这份善意传下去,赚钱哪有看着这些小孩举着空杆笑开心啊?” 前阵子我刷到他的社交账号,他发了一段视频,训练营里的三个小孩第一次举起了空杆,站在台子上叉着腰笑,他站在旁边给他们鼓掌,配文写着:“今天三个小冠军诞生了,比我自己拿世锦赛冠军还开心。”评论区里有当年他的教练给他留言:“你比我当年做得好。”他给教练回复了一个爱心,还有一张小时候教练给他糖的老照片。
我们总在谈赢,却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是什么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见过拿了银牌在颁奖台上哭到喘不过气的小将,见过因为一次比赛失利就患上抑郁症提前退役的天才,见过网友对着没拿金牌的运动员铺天盖地的谩骂,好像在很多人眼里,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输了的人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但每次我想起布洛夫,想起他蹲在地上给浩浩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拿着铜牌笑得比冠军还开心的样子,想起他给训练营的小孩发糖的样子,我就会觉得:我们好像早就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是什么了。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啊,它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咬着牙康复8个月重新站在赛台上的坚持;是你拿了大满贯之后,还是愿意蹲下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系鞋带的温柔;是你把自己受过的善意,再原原本本地传给下一代的传承;是你明明已经快站不起来了,还是咬着牙把杠铃举过头顶的倔强,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上次跟布洛夫视频聊天,他说等下次有机会还要来中国,要吃文昌的饺子,要看看浩浩的训练,还要跟李雯雯比一下谁吃的饺子多,镜头那头他身后的训练营里,小孩们举着小杠铃喊着口号,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脸上,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想起他那天在基地跟我说的话:“杠铃是冷的,但是举杠铃的人是热的,只要你热爱它,它就会给你最好的回报。” 是啊,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凭着一腔热爱,扛着所有的伤病和压力,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面前而已,布洛夫举了18年的杠铃,举过的重量加起来得有几百吨,但他举过的最重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赛台上那222公斤的杠铃,是那些藏在杠铃背后的,滚烫的热爱和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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