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开源社区球场打3v3野球局,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哨响：“蓝队3号走步，球权转换。” 抬头就看见穿着灰色裁判服的杨斯斯，高马尾扎得利落，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悠，左手还捏着个卷边的FIBA规则小册子，被吹罚的男生有点不服，叉着腰喊：“小姑娘会不会吹啊？我这怎么就走步了？”杨斯斯也不生气，翻到小册子折角的那一页递过去：“你看第24条，持球时中枢脚离地后未出球就落地，就是走步，要是觉得我判得有问题，赛后可以调监控申诉，现在先继续比赛。”男生盯着规则看了两秒，挠挠头跑回了场上。 我和杨斯斯认识两年，见过她从第一次吹罚紧张到哨子都咬不住，到现在面对全场质疑也能淡定拿出规则讲理，她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可在我眼里，这个95后姑娘做的事，比很多行业从业者都酷得多。
从“凑数的观众”到场上拿哨的人
杨斯斯说自己和篮球的缘分,前22年都只停留在“观众席”。 高中的时候她就喜欢看NBA，课间总抱着体育杂志翻，班里打班赛缺替补，她举手想报名，当时的体育委员撇了她一眼说：“女生凑什么热闹？撞坏了你家里人来找我，我可担不起责任。”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得她之后很多年都不敢提自己想上场打球的事，就算后来上了大学，球场就在宿舍楼下，她也只敢吃完饭绕路的时候站在边上看两眼，别人问她要不要加一组，她第一反应都是摆手说“我不会打，就看看”。 转折点是2020年的秋天，她刚毕业租了开源社区的房子，楼下球场办第一届社区联赛，原本请的裁判临时发烧来不了，主办方是她认识了好几年的球友，知道她天天看球懂规则，急急忙忙给她打电话：“你来顶一下行不行？就吹两场小组赛，规则你都懂，随便吹就行。” 她硬着头皮上了，穿的还是自己买的球迷版球衣，哨子是现场临时找的塑料哨，刚吹10分钟就出了状况：她吹了个进攻犯规，进攻方的男生当场就炸了，把球往地上一砸喊：“你懂不懂规则？我这是正常对抗！会不会吹啊不会吹就下来，别在这耽误事。”周围一圈人都看着她，她当时脸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捏着哨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主办方过来打圆场，才把比赛继续下去。 那场球吹完她回家就哭了，哭完之后转头就报了篮球三级裁判的培训班，每天下班之后就啃规则书，把厚厚的一本FIBA规则翻得页边都卷了，还特意报了体能班，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公里，就怕别人说“女裁判跑不动跟不上对抗”，考裁判证那天，她是整个考场唯一一个女生，实操考核的时候监考老师问她：“小姑娘怎么想着来考裁判？”她想都没想就说：“我不想再当只能站在边上看的观众，我想站在场上，说了算。” 现在她吹罚已经有3年，周边三个社区的野球赛都抢着找她，她的裁判服袖口磨起了球，哨子上挂着个小小的篮球挂饰，是去年她吹过的一场青少年比赛里，一个小球员赢了球送给她的。“现在很少有人质疑我了，”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规则小册子，“真有人质疑我就把规则甩给他，大家都服道理。”
吹罚3年，我见过太多女生被“劝”下球场
杨斯斯说她吹罚的这3年,最难受的不是被球员质疑，而是见过太多本来想上场的女生，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劝”走。 上个月她吹社区混合组联赛，有个叫小楠的19岁女大学生报名参赛，是某高校女篮的后卫，第一场球刚上场，对面的男生就嬉皮笑脸地冲她们队喊：“要不你们把小姑娘换下去吧，我们直接让你们5分，免得碰着了说我们欺负女生，传出去不好听。”小楠当时脸就红了，站在场上手足无措，转身就想下场。 杨斯斯直接吹了暂停，拿着场边的话筒说：“我再跟大家重申一遍本次联赛的规则，没有性别限制，所有报名在册的球员都有平等上场的资格，要是有人觉得女生上场是欺负你，要么你现在就签退赛书，要么你就好好打，真打不过女生，那才是真的丢人的事。” 那场球小楠最后拿了12分，最后一个压哨三分投进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下场的时候小楠抱着杨斯斯哭，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的野球局打满全场，以前跟高中同学出来打球，大家都不传给她，就让她站在边线附近递水，说“女生打什么球，在场边加油就行”。 还有一次是去年冬天，一个40多岁的张姐陪儿子来打球，儿子下场休息的时候，张姐站在三分线外试着投了两个，都空心进网，旁边的小伙子凑过去喊：“阿姨你手感这么好要不要加我们一组？”张姐刚点头，跟她一起来的朋友就拉了她一把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瞎闹，万一摔着了怎么办？穿的还是裙子，像什么样子。”张姐愣了愣，摆摆手就走到场边坐下了，再也没摸过球。 杨斯斯后来特意找过去要了张姐的微信，跟她说下个月有个中年组的混合3v3，还有三分大赛，欢迎她来参加，还特意跟她说“我给你留了运动裤，到时候直接来就行”，后来张姐真的来了，拿了三分大赛的亚军，现在每周都来球场打球，还自己拉了个“妈妈篮球群”，群里三十多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性，每周固定约球，上周她们还自己组了队参加社区联赛，赢了好几个小伙子组的队。 “太多人对女性参与运动有刻板印象了，”杨斯斯跟我聊天的时候总说这句话，“好像女生打球就是摆拍，跑两步就会累，对抗一下就会受伤，连穿运动服都要选收腰露脐的才叫‘好看’，但从来没人问过她们，是不是真的想上场，是不是真的喜欢打球。”
别给体育贴“性别标签”，热爱从来不分男女
去年杨斯斯把自己吹罚的视频剪了几条发到网上,本来就是想记录一下生活，没想到火了，评论区里一半是夸她飒的，另一半却是各种各样的质疑：“女裁判不就是场边的花瓶吗？真有高强度对抗能跑得动？”“女生吹罚肯定偏向男的，要么就是尺度松，根本不专业。”“好好的女孩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球场当裁判，晒得黢黑有什么好的。” 杨斯斯没删评论，反而专门拍了两条视频回应，一条是她日常跑3000米的记录，配文“吹罚一场全场比赛要跑至少5公里，我的体能比80%的业余球员都好”，另一条是她把之前被质疑的几场争议判罚，对着规则书一条条讲判罚依据，配文“裁判服不分男女，规则也不分男女，我吹罚的依据只有规则，没有球员的性别”，之后质疑的声音就少了很多，还有很多女生在评论区给她留言，说看了她的视频，终于敢去家附近的球场打球了。 我一直很认同杨斯斯的一个观点：很多时候不是女性不想参与体育，是整个环境给的枷锁太多了，小时候家长会说“女孩子跑跳什么，没个女孩样”，上学了老师会说“女生别选篮球足球，容易受伤留疤不好看”，工作了朋友会说“健身练那么多肌肉干什么，男生不喜欢”，甚至你去买运动装备，男款的球衣有口袋有透气面料，女款的全是收腰、短款、露腰，根本没法穿着上场打球。 杨斯斯现在除了吹罚，每周六上午还会在社区球场开免费的女生篮球体验课，不用有基础，不用打得好，只要想来玩就可以来，她自己掏腰包买了适合女生穿的宽松球衣、护膝护腕，还印了简易的规则手册发给大家，现在体验课已经有六十多个固定学员，最小的12岁，刚上初中，最大的52岁，是之前拿三分赛亚军的张姐，上周还有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来体验，打完球满头汗，跟杨斯斯说“原来打球比逛一下午街有意思多了，我下周还要来”。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女性体育先锋’，”杨斯斯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体育没有性别标签，不是男生的专属，你可以打得不好，可以投不进，可以跑不快，只要你想上场，你就有享受运动的权利，没人有资格把你从场上赶下去。”
体育的本质，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获得快乐
杨斯斯做的事,其实早就超出了“篮球裁判”的范畴。 上个月有个患轻微脑瘫的小伙子小宇，找到杨斯斯说想参加社区联赛，他走路都有点晃，投篮的时候手也抖，之前找了好几个队都不愿意带他玩，说他“打不了，拖后腿”，杨斯斯没拒绝，特意和主办方商量，给他调整了适配的规则：允许他每次运球多走一步，还专门给他找了个搭档陪着他打，那场球小宇一共投进了一个球，投进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下场的时候小宇攥着杨斯斯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来一句“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聊冠军、聊金牌、聊更高更快更强，总觉得体育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是要有天赋、要出成绩的事，但其实我们都忘了，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的快乐，你跑500米之后吹到风的爽，投进第一个空心球的开心，和苏炳添跑进10秒、女排拿到奥运冠军的开心，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杨斯斯总说，她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拦在球场门口的那些门槛都拆掉，把那些“你不行”“你不合适”“你别来”的声音都挡住，让更多人能走进来，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没有基础，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 上周我再去球场的时候，杨斯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鞋带，小姑娘刚上四年级，是体验课的学员，仰着头问她：“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拿着哨子吹比赛吗？” 杨斯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当然可以啊，只要你想，你以后不仅能吹比赛，还能打职业联赛，还能去奥运会呢。” 风把她的高马尾吹起来，球场边上挂着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她自己写的 slogan：“快乐篮球，人人可参与”。 我站在场边看着，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概念，不需要那么多遥不可及的冠军，需要的就是更多杨斯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搭个台阶，愿意打破那些刻板的偏见，愿意告诉每一个想参与运动的人：别害怕，你只管上场，剩下的有我。 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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