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欧文多，是今年7月广州最热的那天，天河公园旁边的室外水泥篮球场，气温飙到38度，连场边的铁栏杆都烫得能煎鸡蛋，我站在树荫下都觉得喘不上气，就看见场地中央那个扎小辫的男人，举着个掉漆的大喇叭喊得比谁都响：“重心放低！眼睛抬起来！你看你运个球快砸到自己脚了！”
他就是欧文多，一个在草根篮球圈摸爬滚打了6年的“非专业”从业者，既没有职业球员的履历，也没有资本撑腰的背景，靠着自己打零工攒的几万块钱起步，到现在已经给12000多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上过免费篮球课，送出去1200多件印着他们自己名字的球衣，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攥着刚领到的球衣蹦着跑去找他妈妈，球衣背后印的号码是24号，领口还沾着他刚才跑出来的汗，他举着球衣喊：“妈你看！我也有自己的球衣了！”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欧文多做的事，从来不是什么“篮球创业”，他是在给那些没机会报得起几百块一节培训班的孩子,圆一个摸得到的篮球梦。
从“蹭球打”的野球场边缘人，到攒钱办赛的“傻子”
欧文多的篮球起点，说出来一点都不光鲜，他是广西梧州一个小村子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连十几块钱的橡胶篮球都买不起，村小学唯一的篮球是体育老师自己买的，只有上课的时候能摸两下，想打球就得蹲在球场边上给高年级的学生捡球，捡满三个月人家才愿意带他玩半场，他说那时候最盼着下雨天，因为下雨天高年级的学生不打球，他就能抱着那个磨掉皮的篮球,在滑溜溜的泥地上拍一下午。
后来他考到广州读大专，周末所有的时间都泡在野球场上，打得多了他慢慢发现，球场边上永远站着一群跟他小时候一样的孩子：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爸妈在周边做餐饮、跑快递，没时间管他们，他们就蹲在场边看别人打球，眼睛直勾勾的，但是不敢上前问能不能加一个，有一次他看见一个8岁的小男孩，捡了别人扔的空矿泉水瓶，在地上滚着玩，模仿别人运球的动作，他过去把自己的备用篮球递给小孩，教他怎么拍，小孩攥着球紧张得手都抖，打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给他塞了一颗皱巴巴的橘子,说是自己家种的。
那次之后欧文多就动了办免费比赛的念头，2019年冬天，他攒了三个月的兼职钱，一共8000块，租了天河的两个半场，发朋友圈说要办U12的草根篮球赛，报名费全免，冠军给发3个篮球加两箱脉动，亚军给每人发一双20块钱的棉质球袜，消息发出去三天，才凑够8支队伍，其中3支还是他找朋友家的小孩硬凑的，比赛那天广州刮大风，他早上6点就骑着电动车去球场拉横幅、围铁丝网，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最后算下来办赛总共花了10200块，亏了两千多，朋友都笑他是“傻子”，说别人办赛都想着赚钱，你倒好,往里贴钱找罪受。
我当时问他，你那时候没觉得委屈吗？他挠挠头笑：“委屈啥啊，你没看见最后夺冠的那个队的小孩，抱着篮球哭，说之前从来没赢过比赛，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两千块花得比我买新球鞋还爽。”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觉得体育就是有钱人的爱好，滑雪要几十万的装备，网球要上千块的私教课，连篮球培训班都涨到了三四百块钱一节，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就不配碰体育一样，但欧文多从一开始就打破了这个误区：体育从来就不该是奢侈品，那些需要靠烧钱堆出来的“高端运动”，本质上已经脱离了体育的本质，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人在空地上跑，用一个破球就能玩一下午的快乐,这份快乐本来就不该有门槛。
被骂“作秀”的3年，他把1200件球衣送到了孩子手里
免费比赛办了两届之后，欧文多又开始琢磨着搞免费的篮球培训，周末找广州各个区的免费公共球场，提前发短视频通知，不管有没有基础，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只要想来学的都可以来，不用交一分钱，每次课表现最好的三个小孩，还能领到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定制球衣。 刚开始质疑的声音特别多，有人在他的短视频评论区骂他：“不就是作秀吗？等涨了粉还不是要直播卖货割韭菜？”还有人说他“不安好心”，免费教球肯定是想拐走人家的孩子，那时候他的直播间最多也就几十个人，偶尔有人打赏个十块八块，他都存起来，找东莞的小工厂做球衣，一件成本27块钱，他每次都跟老板砍价砍半天，最后老板都被他磨烦了，说“给你成本价，你下次别来了”，他也卖货，小黄车挂的都是9.9的护腕、19.9的棉袜，一单赚一块多钱，有人算过他前三年直播卖货赚的钱，还不够他买球衣的开销。 去年有个深圳的爸爸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是工地的瓦工，儿子10岁，天生左腿肌肉萎缩，比右腿短两厘米，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学校篮球队不收，外面的培训班一听说孩子腿有问题，也不愿意收，问能不能周末带孩子去上他的课，欧文多看完私信直接给人转了200块钱当路费，说“你带孩子过来，我亲自教”。 那个叫浩浩的小孩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爸爸身后不敢说话，连运球都不敢跟其他小孩站一排，欧文多就单独拉着他在边上练，跟他说：“你左腿没劲，那咱们就把右腿练得比所有人都快，左手练得比所有人都准，照样能赢。”浩浩练了一年，现在左手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今年上半年欧文多办的珠三角草根U12联赛里，浩浩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三分，帮自己的队拿了冠军，他爸爸在观众席站着哭，连手里的安全帽都掉在了地上。 我之前看过太多体育博主制造焦虑的内容，张口就是“别耽误你家孩子的篮球天赋，几万块的培训班真的不贵”，好像不给孩子掏钱报班就是不负责任的家长，但欧文多给所有普通家庭的家长吃了一颗定心丸：你不用花几万块报班，只要孩子真的喜欢打球，哪怕他身体有缺陷，哪怕他买不起几千块的球鞋，也有人愿意教他，也有比赛可以打，热爱从来都不需要用钱来证明，那些把热爱明码标价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体育。
他的草根篮球梦，从来不是培养下一个易建联
经常有人问欧文多：你免费教了这么多小孩，是不是想挖几个好苗子，以后当经纪人赚大钱？每次听到这种问题他都笑，说：“我哪有那个本事啊，你以为职业球员那么好当？1000个小孩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打CBA的，我教他们打球，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球员。” 他跟我讲过另一个小孩的故事，那个小孩叫小宇，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每天放学就蹲在家门口玩手机，奶奶怕他憋出病来，带他来欧文多的篮球课，刚开始小宇连球都不敢碰，练了半个月才敢跟其他小孩一起打半场，现在已经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了，上次学校的演讲比赛，他站在台上讲自己学篮球的故事，拿了一等奖，奶奶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给欧文多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土鸡蛋，鸡蛋上还贴着小宇写的小纸条：“谢谢欧教练，我现在再也不怕别人欺负我了。” 欧文多说，他教小孩打球，最看重的从来不是球技有多好，而是你敢不敢在输了球之后再来一局，敢不敢在最后一秒出手投那个制胜球，能不能在队友发挥不好的时候说一句“没事，下一个球我们一起防”，这些东西，比你能跳多高、能投多准重要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要么就是为了考学加分，要么就是为了走职业拿高薪，所有人都盯着塔尖的那几个职业运动员，却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教育功能，它教你怎么在规则里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一个人再强也赢不了一支队伍，也教你哪怕全队都放弃了你也要坚持到最后一秒，这些品质，是你在课本里学不到的，也是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工作都能用得上的,这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别让“体育普惠”，只是一句喊给有钱人听的口号
现在欧文多的公益篮球课，已经开到了广东、广西的17个县城，他跟当地的学校、村委会合作，用学校的免费场地，自己掏钱请当地的体育老师当教练，还是一分钱不收，只要是喜欢打球的孩子都可以来，他现在也会接一些国产品牌的合作，但是合作的前提很明确：品牌必须拿出一部分产品，捐给这些山区的孩子，去年他跟某国产运动品牌的合作，一次就捐了5000双运动鞋，全送到了广西山区的小学里。 总有人说中国篮球的基础差，注册球员数量连日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我们真的缺喜欢打球的孩子吗？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永远有蹲在边上看球的小孩，你去山区的学校看看，永远有拿着破篮球在泥地上打球的孩子，他们不是不喜欢篮球，是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训练，没有机会打一场正规的比赛，甚至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买不起。 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普惠”“全民健身”，很多人理解的下沉，就是把一线城市的培训班搬到县城，一节课还是收一百多块钱，普通家庭的家长还是舍不得掏这个钱，但欧文多做的，才是真的下沉：他把课开到免费的公共球场，开到县城的小学里，不让家长掏一分钱，甚至还给孩子送球衣送球鞋，让那些本来没机会接触篮球的孩子，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球员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喜欢打球的普通小孩撑起来的，如果我们的孩子连球都摸不到，连一节基础的篮球课都上不起，那CBA办得再热闹，国家队拿再多的奖，都是空中楼阁，欧文多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篮球补最底层的那块地基，这块地基之前没人愿意做，因为不赚钱，还很累，但是没有这块地基，上面的建筑建得再高,也迟早会塌。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欧文多还在给小孩捡球，他的速干衣全湿透了，头发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有个小孩跑过去给他递了一瓶冰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风一吹，场边挂的横幅飘了起来，上面写着：“每个热爱篮球的孩子，都该有一件自己的球衣。” 我看着那群在太阳底下跑的小孩，突然觉得，其实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也不需要那么多高端的篮球场馆，我们多几个欧文多，多几个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小孩教球的人，中国篮球的未来，就一定不会差，那些被欧文多塞到孩子球衣口袋里的光，总有一天,会变成照亮他们整个人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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