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墨西卡利,不是因为它是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的边境首府,也不是因为它夏天动辄45℃的极端高温,而是2022年去美墨边境做草根体育调研时,民宿老板阿杰指着民宿后院破破烂烂的半块篮球场说:“我爷爷、我爸、我,三代人打球的场子,都在这附近。”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的人,我见过太多动辄几亿造价的专业场馆,见过无数聚光灯下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只有在墨西卡利的那半个月,我才真的触摸到了体育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内核: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烟火气,是跨得过族裔、边境、贫富差距的通用语言。
45℃的露天球场,是华人后裔的第一个“社交场”
阿杰是第三代华人移民,爷爷是19世纪末从广东台山被“卖猪仔”到墨西卡利修铁路的华工,聊起家里和体育的渊源,他先给我看了家里传下来的一副旧棒球手套:皮子已经磨得发脆,边缘补了好几层不同颜色的补丁,内侧还用钢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中文“李”,那是他爷爷的姓。
“我爷爷那时候苦啊,每天在沙漠里修12个小时铁路,住的是漏风的棚屋,吃的是玉米面饼,当地的白人农场主歧视华工,公共场馆根本不让我们进,连公园都只许白人进。”阿杰说,那时候一起修铁路的华工,还有同样被农场主压榨的当地墨西哥工人,下班之后就凑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打棒球,没有球就用旧布裹上橡胶皮,没有球棒就捡工地上的硬木棍削,没有手套就直接用手接,经常接球接得满手是血,但是没有人喊疼。
他们还给自己的球队起了个自嘲的名字叫“苦力队”,1927年的时候,这支连正经装备都没有的“苦力队”,居然赢了当地农场主组建的白人棒球队,赛后农场主气得摔了奖杯,但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辱骂工地的华工和墨西哥工人。“我爷爷说,那场球打完,我们才算在墨西卡利真正站稳了脚。”阿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到了阿杰爸爸长大的80年代,墨西卡利的华人社区已经凑钱修了第一个露天水泥篮球场,就在现在阿杰民宿的旁边,那时候的球场没有围网,没有灯光,地面坑坑洼洼,夏天45℃的高温,下午6点之前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根本没法站人,但是只要太阳一落山,球场上立刻挤满了人:华人餐馆的伙计、墨西哥出租车司机、放学的孩子,甚至还有从美国边境那边跑过来打球的年轻人,大家挤在一块场地,谁输了谁下场,没人计较你是什么身份,会不会说中文或者西班牙语,一个传球、一个击掌,就什么都懂了。
阿杰说他7岁那年第一次摸篮球,就是爸爸带他去的那个水泥球场,跑的时候踩在坑上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他坐在地上哭,他爸没哄他,就扔给他个创可贴:“球场上这点伤算啥?你爷爷当年修铁路摔断了三根肋骨,出院第二天就去打棒球了。”那天他贴完创可贴接着打,打到天黑,场边开小卖部的台山阿婆给他递了一瓶冰橘子汽水,还塞了一包虾条,说“小伙子打得不错,阿婆请你吃”。
我调研的时候特意去了那个已经翻新过的球场,下午7点多,太阳刚落山,场边坐满了乘凉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墨西哥主妇,有穿着背心摇扇子的华人老人,打球的人里有黄皮肤也有棕色皮肤,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在一块分着喝一大瓶冰可乐,有人带了家里做的塔克,所有人伸手就拿,那一刻我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跨越壁垒的桥梁,可是之前总觉得这句话是官方宣传的套话,直到在墨西卡利的这个球场我才明白,哪里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桥梁?一个免费的球场,一瓶冰汽水,就够把不同族裔、不同背景的人牢牢绑在一起,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社交方式,没有之一。
从社区野球场打到职业联赛,墨西卡利的体育基因从来不是“精英专属”
很多人不知道,墨西卡利这样一个人口不到100万的边境小城,居然有两支在整个拉美都排得上号的职业球队:篮球队墨西卡利哨兵队是墨西哥国家篮球联赛的顶级强队,2018、2020年两次拿下联赛总冠军;棒球队墨西卡利老鹰队是墨西哥太平洋棒球联赛的常客,还曾代表墨西哥参加过加勒比海棒球大赛,拿过亚军。
我在墨西卡利的时候,刚好赶上哨兵队的季后赛主场比赛,花了50比索(约合人民币18块钱)买了一张看台票,进场的时候吓了一跳:12000人的球馆坐得满满当当,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来看,有父母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每个人都穿着哨兵队的蓝色球衣,喊口号的时候整个球馆都在震,那天的比赛我印象特别深,替补席上一个19岁的黄皮肤小伙子第一次首发,最后3秒钟投了个绝杀三分,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凯文!凯文!”,他跑向看台对着观众席鞠躬,我才看到看台上一对穿着中餐馆工作服的华人夫妇,哭着和旁边的墨西哥球迷拥抱。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伙子叫林凯文,父母在墨西卡利开了20年中餐馆,他小时候放学就在餐馆后面的社区野球场打球,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觉得“打球不能当饭吃,不如好好学怎么管餐馆”,直到他17岁那年打社区联赛拿了MVP,父母被邻居拉着去看了决赛,全场几千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爸妈才松了口,同意他去参加哨兵队的公开选拔。
墨西卡利的职业队有个延续了几十年的规矩:每个赛季的选材,至少要留30%的名额给社区野球场的普通人,不会只从体校或者青年队挑人,每年夏天,哨兵队和老鹰队都会派人去各个社区的业余联赛蹲点,看到好苗子就直接递试训邀请,根本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林凯文就是这样被选上的,现在他是哨兵队的主力轮换后卫,每次主场比赛,他爸妈都会把餐馆关半天,带着店里的伙计来给他加油,赛后还会给全队送自己家做的叉烧包,现在整个球队的人都能说两句标准的粤语“多谢”“好食”。
那天看完球我和旁边的出租车司机老卡洛斯聊天,他说他年轻时候就是在华人修的那个水泥球场打球的,当年差点就选上了老鹰队的青年队,后来因为膝盖受伤没去成,但是这么多年,只要是主场比赛他一场都没落下,现在他17岁的儿子也在哨兵队的青年队打球,“我这辈子没实现的愿望,我儿子帮我实现,就算他最后打不上职业也没关系,至少他这辈子有个热爱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我听过太多人说,职业体育就是资本堆出来的游戏,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但是墨西卡利的职业队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盼头:你不用花几十万找私教,不用有什么人脉背景,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肯每天在40多度的太阳下练几个小时球,野球场出来的也能站到职业联赛的领奖台上,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价值:它不是用来造星的,是用来给普通人的热爱一个出口,给所有出身普通的孩子一个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的可能。
跨境打球的年轻人,让边境线成了体育的“友谊线”
墨西卡利和美国加州的卡莱克西科只有一墙之隔,边境口岸每天都有几万人来回穿梭,我去调研的那周,刚好赶上两地每年都办的“边境篮球友谊赛”,5支墨西卡利的社区队,5支美国那边的社区队,就在边境口岸旁边的露天球场打3天比赛,不用门票,谁都可以来看。
比赛的时候我认识了美国那边的高中生马特,他今年17岁,每周六都会背着球包过境来墨西卡利打球,边境的海关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都开玩笑:“又过来输球啊?”马特说,美国那边的球场氛围太功利了,大家打球都想着能不能刷数据、能不能进NCAA、能不能拿奖学金,打输了就互相甩锅,根本没有乐趣,但是墨西卡利的球场不一样,大家打输了就一起去旁边的小摊吃塔克喝啤酒,赢了也不会嘲讽对手,打完整场球大家都是朋友。
2020年疫情封边境的时候,两边的人没法跨境打球,就隔着边境墙喊,互相问最近有没有打球,还有人把自己家的篮球隔着墙扔给对方,让对方签完名再扔回来,那段时间边境墙旁边经常堆着半人高的篮球,上面写满了两边球迷的签名和祝福,马特说,那时候他隔着墙和墨西卡利的球友约定,等边境开了,一定要打满三天三夜的球,“边境墙是用来隔人的,但是隔不住我们爱打球的心”。
比赛的最后一天,我看到一个10岁的墨西卡利小男孩,脚上的球鞋破了个大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美国队的一个教练赛后特意找他,送了他一双全新的球鞋,小男孩抱着球鞋哭了半天,第二天特意抱着奶奶做的一整盒墨西哥卷饼,跑到边境口岸等着那个教练过来,塞给他就跑,后来那个教练告诉我,他现在每次来墨西卡利,都会去小男孩家吃卷饼,“他说他以后要打职业联赛,到时候我一定来给他加油”。
我之前去过很多边境城市,到处都是关于隔阂、关于冲突的故事,但是只有在墨西卡利,我看到边境线变成了友谊线,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以前总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奥运会、世界杯这种国际赛事,但是在墨西卡利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无国界,是两个国家的年轻人背着球包过境打球的身影,是隔着边境墙递篮球的手,是输了球之后一起喝的那瓶冰啤酒,这些普通人之间的连接,比任何国际赛事的意义都要大。
墨西卡利给我们的启发: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离开墨西卡利的时候,阿杰送了我一个他们社区联赛的纪念篮球,上面签满了各个族裔球员的名字,有中文,有西班牙文,有英文,我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房里,每次看到都想起那个40多度的傍晚,球场上的人跑的满头大汗,场边的阿婆喊着“喝汽水咯”,远处的沙漠日落红得像火。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地方把体育当成政绩工程,花几个亿建个奥体中心,一年到头也开放不了几次,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球场打球都要跑十几公里;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不务正业,孩子打会球就觉得是浪费时间,逼着孩子回去上补习班;也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炫富的工具,打个高尔夫、玩个滑雪就觉得高人一等。
但是在墨西卡利,这个人均GDP只有墨西哥平均水平三分之二的沙漠城市,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比墨西哥城还高30%,90%的社区都有免费的露天球场,当地的犯罪率比其他边境城市低32%,政府的官方报告里直接写着:“体育是我们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社会治理工具,年轻人都去打球了,就不会去混帮派,不会去吸毒。”
现在阿杰自己办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收的都是当地的穷孩子,一个月只收5美元的学费,实在拿不出钱的孩子,可以帮他收拾球场、给他家的餐馆打杂来抵学费,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我爷爷那时候打球,是为了有个念想,证明我们华人不是好欺负的;我爸那时候打球,是为了交朋友,在这个城市有个归属感;我现在办培训班,就是想让这些孩子知道,人生不是只有打工赚钱这一条路,你可以有热爱的东西,可以为了它拼尽全力,这种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其实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全民健身,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建几个免费的露天球场,多给普通人办点不收报名费的业余联赛,多给野球场出来的孩子一点打职业的机会,多尊重普通人的热爱,就够了。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不在造价昂贵的专业场馆里,它在墨西卡利45℃高温下的露天球场上,在三代人传下来的破棒球手套上,在林凯文投进绝杀球时全场的欢呼声里,在边境线上两个国家年轻人互相击掌的笑容里,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才是我们发展体育最该守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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