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六下午开车到联安村的时候,村口的路边已经停了几十辆外地牌照的车,村委会门口的大喇叭循环喊着“今晚村BA半决赛,观众不要挤到球场边线,带小孩的家长看好孩子,小卖部的冰汽水管够”,我刚挤到球场边上,就被发小阿明塞了半颗冰镇西瓜,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个工作人员的牌子,嗓子已经喊哑了:“你可来晚了,刚才上半场我们队领先8分,我爸在场边跳的差点把拐杖甩出去。”
作为跑了8年乡村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网红体育村”,但联安村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一个——它的火从来不是靠刻意营销炒出来的,而是刻在几代村民骨血里的热爱,攒了几十年终于冒出了头。
晒谷场里的野球赛:刻进联安人骨血的体育基因
要聊联安村的体育,就绕不开村头那棵活了200多年的老榕树,阿明的爸爸老陈叔今年56岁,说起年轻时候的球赛,眼睛亮得像装了灯:“1987年我19岁,那时候村里哪有什么球场,唯一的公共场地就是老榕树旁边的晒谷场,收完晚稻之后,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子就扛着扫帚把谷屑扫得干干净净,找村里的木工李叔用桐木钉了两个篮筐,直接钉在老榕树的树干上,篮球是我们12个人凑了半个月的鸡蛋,攒了8块钱走12里路到镇上供销社买的。”
那时候的球赛没有任何规矩可言:没有裁判就请村支书吹生产队的哨,走步、打手全凭支书一张嘴判罚,大家不服也不会闹,顶多喊两句“支书你偏心”就过去了;没有队服大家就把白衬衫扎进裤子里,哪边白衬衫多哪边就是自己人;输了的奖品也简单,输的一方凑钱买两斤冬瓜,找村里的张婶熬成一大锅冬瓜汤,全场看球的人都能分一碗喝,老陈叔至今还记得,有次他抢篮板跳得太猛,把旁边看球的王大爷的草帽碰掉踩烂了,他攒了半个月的工分钱赔了三毛钱,心疼了好几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乡村体育有误解,觉得就是一群农民没事干瞎玩,上不了台面,但在联安村待得越久我越明白:乡村体育从来不是什么脱离生活的“高大上”项目,它本来就嵌在村民的日子里,农忙的时候大家一起下地干活,农闲的时候凑在一块打打球闹一闹,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平时攒的那点累都随着汗流出去了,邻里之间的感情也在喊叫声里变近了,这就是乡村体育最本真的内核:它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作秀,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甜。
从“自娱自乐”到“全网走红”:没人想到我们村的球赛能上热搜
联安村的第一个标准灯光篮球场,是2018年建起来的,那时候在外做电商赚了点钱的阿明回村,跟村支书提:“我看网上别的地方都在办村BA,咱们村这么多人爱打球,也建个正规球场呗?”
说干就干,阿明带头捐了2万块,在外开饭馆的王哥捐了3万,平时省吃俭用的老陈叔也把攒了好久的5000块养老钱拿了出来,再加上镇里拨的乡村文化建设补贴,半年之后,平整的塑胶球场、亮得能照见人的灯光、标准的钢化玻璃篮筐就立在了老榕树旁边,第一次办正式村BA的时候,全村人都疯了:报名的有12支队伍,不仅有本村的年轻人,还有隔壁三个村的队伍特意过来参赛,奖品也保留了村里的传统:一等奖是一头200斤的土黑猪,二等奖是6只散养阉鸡,三等奖是20斤现榨花生油,优秀奖每人一箱村里产的荔枝干。
比赛那天,球场边围了两千多个人,连附近镇上的人都骑着电动车过来看,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村民拍了一段视频发抖音:视频里老陈叔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举着个不锈钢脸盆当加油棒敲得哐哐响,领奖的时候一等奖的队员们抬着肥嘟嘟的黑猪绕场走,全场人都在喊“杀年猪吃猪肉”,就这么一条没有滤镜、没有脚本的视频,一夜之间涨了18万赞,连省里的媒体都过来采访,老陈叔作为老球员代表上台发言,紧张得把“感谢大家来观赛”说成了“感谢大家来吃猪肉”,逗得全场笑成了一片。
那段时间好多人说联安村的火是蹭了村BA的流量,我反而觉得,流量只是把藏在晒谷场里的热爱摆到了台面上而已,很多商业赛事办了几年就办不下去,是因为它的受众是“观众”,是花钱买票的消费者,而乡村体育的参与者是“主人”,每一个村民都是赛事的组织者、参与者、受益者,这样的赛事本来就有极强的生命力,之前只是没有被看见而已,当大家愿意把注意力分给这些扎根泥土的赛事一点,你就会发现它的感染力比任何商业赛事都强。
体育不是“额外消遣”:是联安村拧成一股绳的秘密武器
很多人问我,联安村办球赛花这么多钱,到底值不值?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村东头李叔和刘叔的故事。
2017年的时候,李叔和刘叔家一起建房子,为了中间半米的宅基地闹得不可开交,先后闹到村委会三次,甚至到后来见面就骂,两家的小孩本来是同班同学,后来都不敢一起玩,2022年镇上组织乡村篮球赛,联安村要组队参赛,李叔的儿子李健是控球后卫,刘叔的儿子刘浩是中锋,俩人都是必不可少的主力,一开始训练的时候俩人根本不配合,李健传球从来不传给刘浩,刘浩抢了篮板也宁愿自己运两步扔出去,教练急得骂了好几次都没用。
直到打热身赛的时候,对方的中锋故意撞了李健一下,把李健的膝盖都磕破了,刘浩当时第一个冲上去把对方推开,扶着李健就往场边走,还特意跑到小卖部给李健买了碘伏和冰棒,那天晚上俩人一起在村口大排档吃炒粉,喝了两瓶啤酒,回家之后各自劝自己爸:“不就是半米地吗,有啥好争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后来俩家各退20公分,剩下的10公分留作两家共用的排水沟,闹了5年的矛盾,打了半个月球就彻底解开了,现在俩家经常一起吃饭,李叔家种的青菜经常送刘叔家,刘叔家打了鱼也第一时间给李叔送两条。
这两年联安村的体育场地越建越多:除了篮球场,还有专门的乒乓球台、老年门球场、健身路径,甚至还建了一个小型的游泳馆,之前村里的留守儿童放学了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现在村里专门找了在外读体育学院的大学生暑假回来当志愿者,教小孩们打球、游泳,去年有两个小孩还拿了市青少年篮球赛U12组的三等奖,家长们都说现在不用担心孩子近视了,每天放学都泡在球场,吃饭都要喊好几次,之前村里的老人没事干就凑在一块打牌,现在都组队打门球,72岁的张奶奶之前腰腿疼得爬二楼都费劲,打了半年门球,现在爬三楼气都不喘,去年还跟着村门球队拿了市老年门球赛的第二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乡村建设有误区,觉得只有修路、建厂房、搞产业才是办实事,搞体育是不务正业的额外消遣,但实际上,体育是最没门槛的“粘合剂”: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文化,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人,只要你愿意参与,就能在里面找到乐趣,找到归属感,这种精神层面的凝聚力,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破圈之后不迷失:联安村的体育路要走得更稳更远
联安村火了之后,找过来的合作方也多了起来,去年有个本地的房企找过来,说要给村赛赞助20万,唯一的要求是把篮球场改名为“XX地产杯”球场,比赛中场要插15分钟的卖房广告,村委会专门开了村民大会,全村人投票,最后全票否决了这个合作:“我们的球场是全村人凑钱建起来的,是给村民打球的地方,不是给商家打广告的地方,给多少钱都不能改。”
很多网红也过来蹭流量,说要直播村赛,要给村里带货,还有人建议联安村收门票,一张门票20块钱,一年光门票钱就能收几十万,但村支书的话我特别认同:“我们办比赛本来就是给村民乐呵的,收了门票,那些平时舍不得花钱的老人小孩就看不了了,那我们办比赛还有啥意义?”
现在联安村的体育发展走了一条特别稳的路:每年固定办四大赛事,春节办拔河赛,端午办龙舟赛,暑假办村BA,秋收的时候办农民运动会,农民运动会的项目全是接地气的:搬稻谷接力、插秧比赛、挑担子跑、剥玉米比赛,不管会不会打球的村民都能参与,同时村里还搞起了体育研学游,城里的小孩周末可以过来住两天,跟村里的小孩一起打球、干农活、吃农家菜,去年一年就接待了3000多城里的游客,带动了村里农家乐、农产品的销售,阿明家的荔枝干、土鸡蛋之前只能在网上卖,现在游客来了直接上门买,去年一年就多赚了5万多。
现在好多地方看到村BA火了,都一窝蜂地搞乡村赛事,有的地方花几十万请职业球员过来打,有的地方把奖品换成了现金、手机,看起来热闹,但打完比赛之后什么都没留下,村民还是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参与感,联安村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从始至终都知道乡村体育的根是村民,不是流量,也不是资本,只要不脱离这个根,乡村体育的路就永远走不歪。
那天半决赛结束之后,我跟阿明、老陈叔坐在球场边吃冰棍,晚风一吹,旁边还有几个小孩在练投篮,篮球砸在塑胶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老陈叔咬了一口冰棍说:“我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这辈子能在这么好的球场上看我儿子打球,还能上电视。”我看着远处亮堂堂的球场,看着周围说说笑笑的村民,突然觉得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什么空泛的口号,它就是球场上的一声呐喊,是领奖台上抬着黑猪的笑脸,是闹了几年的矛盾因为一次传球就解开的释然,是老人小孩脸上舒展的皱纹和笑容,联安村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中国乡村的缩影:我们有最朴实的热爱,只要给点阳光,就能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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