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CBA夏季联赛青岛站，当邢栋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时，观众席传来了零星的几声“黑哨”喊声，他听到了，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裁判徽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是十年前的他，说不定已经攥紧了手里的哨子，慌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现在的他，是CBA现役裁判里为数不多的“草根出身”的代表，被骂这件事,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我和邢栋认识是在去年济南的一个野球公益赛上，他作为特邀裁判来吹球，没有电视上那么严肃，休息的时候蹲在球场边啃冰棍，跟场边的初中生聊最近的CBA季后赛，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天他跟我说，很多人觉得他能进CBA是走了好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路他走了整整11年，踩过的坑、挨过的骂、掉过的眼泪,比他吹过的比赛还多。
18岁第一次吹野球，被球员追着骂了三条街
邢栋的裁判之路起步得特别狼狈，2013年他刚考上山东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篮球打了好几年，可惜身高只有1米82，打院队替补都费劲，平时就喜欢抱着FIBA规则手册啃，室友开玩笑说他“打球不行，挑错第一名”。 那时候正好有个学长找他，说外面企业办野球赛缺裁判，吹一天给200块钱，问他去不去，邢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特意花39块钱在淘宝买了件仿款裁判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包里，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球场。 第一场比赛吹到第三节，他判了对方中锋一个走步，那中锋是当地开健身房的老板，1米95的个子，体重快200斤，当时就把球往地上一砸，指着邢栋的鼻子骂他收了对面的黑钱，冲过来就要动手，邢栋那时候才18岁，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转头就跑，那老板追着他骂了三条街，最后他骑了个共享单车绕到小巷子里才甩掉人，那天200块钱劳务费他也没敢要，回到宿舍抱着被子哭了半宿，跟他妈说“我再也不当裁判了”。 “我那时候特别委屈，那球确实是走步了，中枢脚都挪了三次，我吹得一点错没有，凭什么被追着骂？”邢栋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特别无奈，“后来我才明白，野球场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大部分人打球就是为了赢，你挡了人家赢的路，不管你对不对，你就是‘黑哨’。” 我一直觉得，基层体育生态里最被忽略的就是裁判群体，大家总觉得裁判就是随便吹吹哨赚外快的，没人在乎他们的专业能力，更没人给他们基本的尊重，野球场打架的新闻我见过太多了，十次有八次都是因为不服裁判判罚，好像只要判了自己这边犯规，就一定是裁判有问题，这种对规则的漠视,才是很多草根体育赛事办不下去的根本原因。
蹲了三年CBA观众席，我把规则手册翻掉了封皮
那次被骂之后邢栋消沉了半个月，直到他去现场看了一场山东高速的CBA比赛，当时主裁闫军吹了一个极具争议的阻挡犯规，全场喊黑哨喊了快两分钟，闫军站在场地中央，腰挺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邢栋说他那时候突然就被戳中了：“人家职业裁判都要被骂，我一个野场小裁判受点委屈算什么？我要是真喜欢这个，就不能因为别人骂两句就放弃。” 从那之后邢栋就跟规则手册铆上了，FIBA的官方规则中文版、英文版他各买了一本，上课揣在包里，下课就翻，一年下来封皮都磨掉了，用透明胶缠了三层，边边角角全是他做的笔记，光不同场景的犯规判罚笔记，他就记了满满三大本，只要是CBA在山东的主场，他必买最便宜的山顶票，带个小本子边看边记，哪个球裁判怎么吹的，判罚依据是什么，换了是他会不会吹得更果断，散场了还堵在球员通道门口等裁判出来，就为了问一个刚才没看懂的判罚。 有一次他堵到了闫军，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本问了三个问题，闫军耐心给他解答完，还在他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先把腰挺直了吹哨，再谈判罚准不准。”这句话他到现在还贴在出租屋的墙上，每次吹比赛前都要先看一眼。 2020年邢栋考国家级裁判，考试前三天他急性肠胃炎，发烧到39度，走路都打晃，还是抱着书在酒店走廊背知识点，实操考试的时候吹一场U19青年队的比赛，他咬着牙吹完了40分钟，下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裁判长给他打了92分，是同批考生里的最高分，说“这小伙子哨子够硬，是个当裁判的料”。 很多人说草根想进职业体育体系就是痴人说梦，我从来不认同这句话，体育圈其实是最公平的地方，你有没有能力，够不够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只看到邢栋28岁就进了CBA裁判名单，没看到他连续三年没回家过年，大年初一还在对着录像复盘判罚；你看到他吹一场职业比赛收入不菲，没看到他前七年吹野球，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付房租，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好运,背后都是熬了无数个日夜攒出来的底气。
被骂黑哨是裁判的宿命，但我要吹得问心无愧
2023年邢栋正式进入CBA裁判库，吹的第一场常规赛是广东对浙江，最后两分钟他判了赵睿一个进攻犯规，直接影响了比赛走势，赛后他的微博涨了两千多粉丝，全是来骂他的，还有人扒出来他以前在野球场吹球的视频，说他是走关系塞钱进来的“关系户”。 那两天邢栋把手机关了，躲在出租屋里翻那场比赛的回放，翻了不下20遍，最后确定自己的判罚一点问题都没有，才敢把手机打开，他师父跟他说：“当裁判的，被骂是必修课，你要是怕被骂，就别吃这碗饭，观众骂你，是因为他们站在自己主队的立场看球，你站在规则的立场看球，立场不一样，看法自然不一样，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让你的每一个哨子，都经得住慢镜头回放就行。” 去年冬天邢栋回济南，给以前常去的那个社区野球场当公益裁判，刚到场边就被人认出来了，就是当年追着他骂了三条街的那个健身房老板，那老板特别不好意思，过来给他递水，说“当年哥年轻太冲动，后来回去看了朋友拍的视频，那球确实是走步，对不住啊兄弟”，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那老板拉着邢栋吃饭，说现在自己组了个业余球队，打比赛都要提前找好专业裁判，“以前觉得裁判都是瞎吹，现在才知道，没有靠谱的裁判，这球根本没法好好打”。 我特别认同邢栋说的一句话：“大家对裁判的敌意，本质上是对规则的不尊重。”现在很多球迷看球，只要裁判吹了自己主队的犯规，张口就是黑哨，从来不会去想这个判罚到底符不符合规则，我们可以骂裁判业务能力差、吹罚不精准，但是不能随便给人扣“黑哨”的帽子，否定别人的职业操守，体育的本质是规则游戏，要是所有人都不遵守规则，不尊重维护规则的人，那不管是野球场还是职业赛场,最后都会变成比谁拳头硬的斗兽场。
我想让更多草根裁判，能有站到聚光灯下的机会
现在的邢栋除了吹CBA的比赛，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自己办的公益裁判训练营里，免费教那些想当裁判的大学生、野球爱好者，不仅不收学费，还自己掏腰包给学员买裁判服、规则手册，去年一年他已经投了快十万块钱进去。 训练营里有个学员叫小周，是临沂农村来的，平时白天跑外卖，晚上去野球场吹球，一场80块钱，吹了三年，攒了半年钱想考一级裁判，但是连正规的培训课都报不起，邢栋知道之后，直接给他免了所有的资料费和报名费，还把自己当年考裁判的笔记全给了他，去年小周考上一级裁判的时候，扛了一麻袋自己家种的苹果给邢栋送过来，说“哥，我以前觉得当职业裁判是做梦，现在我觉得我也能试试”。 “我自己是从野球场摸爬滚打上来的，我知道草根裁判有多难，没有渠道，没有资源，哪怕你吹得再好，也没人看得见你。”邢栋说，“现在我有了点名气，能帮一个是一个，中国篮球不能只靠几个球星撑着，千千万万个野球场的裁判、教练、爱好者，才是中国篮球的根，只有基层的生态好了，更多有能力的草根从业者能被看见，中国篮球才能真的好起来。” 那天青岛夏季联赛结束之后，有个穿篮球服的小球迷挤过来找邢栋签名，说自己今年12岁，平时打球也喜欢给同学当裁判，以后想当像他一样的职业裁判，邢栋在他的球衣上写了一句话：“别怕骂，站挺直了吹，你吹的不是哨，是规则。” 我看着他签名的时候腰挺得特别直，突然就想起他说的，当年第一次被追着骂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CBA的赛场上吹哨，能成为别人眼里的榜样，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主角，不过是普通人抱着一个喜欢的事，咬着牙熬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把那条所有人都说走不通的路，硬生生走通了而已，而这样的草根逆袭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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