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CBA季后赛辽宁对阵浙江的G4终场哨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小区楼下的烧烤摊啃烤筋，隔壁桌四个穿辽宁队13号球衣的小伙，刚拆开的冰啤还冒着白气，举到一半的手就僵住了，我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留寸头的小伙把手里的烤茄子往锡纸盒里一摔，喉结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草，又没卫冕成”。
结账的时候老板免了他们两瓶酒钱，挥挥手说“明年再来呗，反正辽宁队还能打”，那小伙走的时候回头笑了一下，眼睛红得吓人：“叔，我下个月就毕业回南方工作了，下次再凑齐这帮兄弟看球，不知道是啥时候了。”风一吹，他背后印着“郭艾伦”三个字的球衣皱成一团，我突然意识到，大家挂在嘴边的那句“太失望了”,从来就不是输一场球那么简单。
你以为的失望是输球，其实是你给自己的青春留的倒计时到点了
我后来在烧烤摊老板的朋友圈里刷到过那个寸头小伙的动态，他说自己从初二开始看辽宁队，高中逃晚自习蹲网吧看总决赛，被班主任抓了罚站两节课还偷偷摸出手机刷文字直播；大学的时候宿舍断电，四个室友裹着一床被子蹲在走廊用流量看球，赢了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两瓶二锅头庆祝,输了就对着楼下的树骂半小时裁判。
“之前每次输球我都骂骂咧咧说下次一定赢回来，这次突然就骂不动了。”他的配文里拍了一张打包好的行李箱，旁边摆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我以为我失望的是辽宁没拿四连冠，后来才反应过来，我的学生时代跟着这场球一起结束了，下次再看球，我就不是蹲宿舍吃泡面的学生了，是要朝九晚五挤地铁的社畜了。”
这种感觉我太懂了，我朋友大刘是追了梅西16年的老球迷，2014年世界杯决赛阿根廷输给德国那天，他在出租屋里砸了一整箱啤酒罐，碎玻璃划得手流血都没感觉，和室友对着电视骂了一晚上“伊瓜因软脚虾”，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恭喜，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我，拍了一张自己坐在新家沙发上的照片，眼睛肿得像核桃,电视屏幕上梅西正举着大力神杯笑。
“我刚才哭半天，我媳妇还以为我疯了。”他跟我语音的时候声音还哑着，“其实我不是哭赢了，我是哭当年跟我一起砸啤酒罐的哥们，一个移民去了加拿大，一个在家带娃连朋友圈都很少发，上次我们凑一起看球还是2018年，现在连群里说话的人都没几个，之前每次阿根廷输球我都觉得特别失望，今天才想明白，我失望的哪是梅西拿不到冠军啊，我是失望那些跟我一起疯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体育赛事的周期，天然就是我们普通人青春的刻度，四年一次的世界杯，一年一次的联赛，你数着自己追了多少届比赛，其实就是在数自己的人生走过了多少段，你把自己的学生时代、刚工作的迷茫期、和朋友凑在一起疯的日子，都偷偷绑在了那支你喜欢的球队身上，你以为你是为输球失望，其实是你给自己青春设的倒计时,跟着终场哨一起响了而已。
更沉的失望，是你连站到赛场输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平时在热搜上看到的体育失望，大多是顶级运动员的遗憾：是刘诗雯混双摘银后对着镜头哭着说“我对不起大家”，是李宗伟三次站在奥运会亚军领奖台上的落寞，是科比跟腱断裂那场比赛罚完球一瘸一拐走下场的背影，但很少有人提，99%的体育爱好者的失望,连被公众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我高中的时候是校女篮的替补后卫，练了整整两年，每天放了学就泡在球场上练运球练投篮，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都不觉得疼，高三那年要打市联赛，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早上只啃一个五毛钱的包子，终于凑够钱买了那双我馋了好久的黑紫色科比实战鞋，我甚至在鞋舌上写了自己的球衣号，想着等上场打比赛的时候,一定要投进一个三分球。
结果临比赛前一周，我下晚自习的时候踩空了楼梯，脚踝骨裂，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教练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下次还有机会”，但我知道，这是我高中最后一次打比赛的机会，没有下次了，决赛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看着我们队以两分之差输给了对手，队友下场抱着哭的时候我不敢过去，我甚至连上场输的资格都没有，那双鞋我到现在都没拆吊牌，放在我家储物柜的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我前几年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着鞋舌上我歪歪扭扭写的号码,还是会鼻子发酸。
我表妹练了七年艺术体操，从9岁到16岁，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压腿，脚上的茧子厚得用剪刀剪都没知觉，练转体摔下来下巴缝了三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本来教练说她条件好，再过半年就能冲省队，结果16岁那年她突然窜个子，半年长了12厘米，教练找她谈话，说“个子太高了，不适合练艺术体操，你回去吧”。 她那天回家把所有的体操服都剪碎了，把攒了七年的奖状、奖牌全部烧了，哭着说“我这七年的苦都白吃了，一点用都没有”，之后五年她再也没碰过和艺术体操相关的东西，甚至连体育频道都不看，去年我拉她去看一场艺术体操的商演，她站在观众席看着场上的小姑娘转圈圈，站着哭了整整二十分钟，说“我那时候总说我对体育失望透了，现在才知道，我失望的不是体育，是我拼了七年，最后连个尝试的机会都没拿到，就被淘汰了”。
去年我去跑半程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王的大哥，他练了三年马拉松，全马PB3小时40分，本来报了当年的北京马拉松，想在北马跑进330，结果临比赛前一周他阳了，咳得肺疼，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肺部有阴影，以后再也不能跑长距离了，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训练记录，三年跑了将近八千公里，跑鞋磨坏了六双。“我之前跑崩过好多次，每次都骂自己没用，说下次一定能跑好。”他蹲在补给站旁边喝水，声音特别轻，“这次连下次的机会都没了，我才知道，比起跑崩的失望，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是真的难受。”
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只要努力就有回报，但只有真的投入过的人才知道，体育其实是最残酷的，你可能熬了无数个夜训练，付出了常人不能忍的辛苦，最后因为一个意外、一个天生的条件，甚至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就被剥夺了站到赛场的资格，这种失望是闷在心里的，连哭都不知道对着谁哭,多少年想起来都还是会觉得堵得慌。
别把你的失望，当成和体育告别的理由
你要是问我，失望过这么多次，有没有想过再也不碰体育？我以前确实想过，脚踝受伤之后我整整三年没碰过篮球，每次路过篮球场都绕着走，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直到上大学的时候，我们院女篮缺个助理教练，室友拉我去帮忙,我犹豫了好久还是答应了。
我不能上场跑，就帮她们画战术板，帮她们录训练视频，陪着她们加练投篮，去年我们院队打校联赛决赛，最后三秒我们队的后卫投进了压哨三分，拿了冠军，我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把那双没拆吊牌的科比鞋放在了包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下面的姑娘们抱着跳，我突然就释然了，我当年想要的从来不是上场拿多少分，是和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拼命的感觉，我现在以另一种方式拿到了,也挺好的。
我表妹去年也想开了，报了家附近的少儿艺术体操培训班当助教，每天带着小朋友压腿、练基本功，她朋友圈里经常发小朋友练动作的视频，有的小孩站不稳摔了，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练，她就在旁边笑着给人递水。“之前我总觉得，拿不到省队的名额，我这七年就白练了。”她上个月跟我吃饭的时候说，“现在看着这些小孩，我才明白，体育哪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啊？我现在教她们的东西，都是我当年摔了无数次才练会的，我没实现的梦想，说不定这些小孩哪天就实现了。”
那个本来要跑北马的王哥，现在成了马拉松比赛的常驻志愿者，每次比赛都站在补给站给选手递水、喊加油，还会给新手选手讲自己的训练经验，他朋友圈里发的照片，全是他拍的选手冲线的瞬间，他说“我跑不了了，但是看着别人跑，就好像我自己也跟着跑了一遍似的，也挺开心的”。
至于那个回南方的辽宁球迷小伙，前几天我在烧烤摊老板的朋友圈里又刷到了他的动态，他在深圳建了个辽宁球迷群，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人了，每次有辽宁队的比赛，他们就凑在当地的烧烤摊一起看，他配文说“之前以为离开辽宁就没人一起看球了，现在才知道，只要你还爱，在哪都有队友”。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和失望牢牢绑在一起，一场比赛跑赢的人只有一个，拿冠军的队伍只有一支，绝大多数人参与到体育里，最后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失望，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啊，是你跑800米跑到极限的时候，耳边吹过的风；是你投进关键球的时候，队友冲着你的欢呼；是你哪怕输了球，也有人拍着你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的归属感，这些东西，比你拿了多少奖杯，赢了多少比赛,要重要一万倍。
你会失望，恰恰说明你真的投入过，真的热爱过，这份失望不是你的负担，是你和体育之间最特别的勋章，别因为输了一场球就说再也不看了，别因为受了一次伤就说再也不练了，你这辈子会经历无数次失望，看球会输，打球会伤，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但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还愿意再看一场球，再投一次篮，再跑一次步，那些失望,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
前几天我又去楼下的烧烤摊，老板给我递了串刚烤好的筋，说上次那几个小伙昨天给他发视频，一群人穿着辽宁队服在深圳的烧烤摊看球，闹哄哄的，和上次在他这儿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咬了一口烤筋，想起那天终场哨响的时候，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你看，失望从来都不是终点，是你和体育的故事,另一个开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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