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觉得,想要懂真正的英式足球,别先去酋长球场排队买阿森纳的周边,也别挤到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凑巨星的热闹,挑一个飘着毛毛细雨的周末,沿着泰晤士河往西走,走到伦敦西南的富勒姆区,闻着炸鱼薯条和麦芽啤酒的香味钻进克拉文农场的看台,你才能摸到足球最接地气的那层温度。
2019年秋天我特意为了这座球场跑了趟伦敦,出发前还被喜欢曼联的朋友笑:“那破球场才两万多个座位,有什么可看的?” 但真当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跟着一群穿黑白球衣的老人慢悠悠晃到球场门口时,我就知道这趟值了——门口卖队刊的老爷子看见我手里的中国护照,顺手塞了个绣着富勒姆队徽的布徽章,用带着伦敦腔的英文跟我说:“小伙子,今天咱们要赢伯恩茅斯,你是幸运星。”
从卷心菜田到英超最有烟火气的主场
很多人不知道,克拉文农场真的曾经是个农场,1879年这块地还是当地农户种卷心菜和牧草的地方,一群喜欢踢球的码头工人凑了5英镑,跟农场主租了半块地当球场,连围栏都是大家从码头捡的旧木板钉的,最早的观众席就是几个堆起来的木箱子,来看球的都是附近的工人、菜农和放学的孩子,门票只要1便士,还送一口自家酿的苹果酒。
后来富勒姆俱乐部慢慢有了名气,这块地就彻底改成了球场,名字也沿用了原来的“克拉文农场”,二战的时候球场被炸掉了半个看台,重建的时候政府批的预算不够,是几千个球迷自发来工地帮忙,搬砖、刷漆、焊座椅,还有不少人把家里存的木料、铁钉都捐了出来,我后来在球场的纪念馆里还看到过当年的捐赠清单,有人捐了20块木板,有人捐了3桶油漆,还有个12岁的小孩捐了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共1先令6便士,清单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他的愿望:“希望新看台能有我一个座位,我要带我的狗来看球。”
现在的克拉文农场也才25700个座位,是英超容量最小的球场之一,和能坐6万人的酋长、7万人的老特拉福德比起来,简直像个“袖珍玩具”,但也正是因为小,你哪怕坐在最后一排的看台,都能清晰听见场上球员喊“回防”“跑位”,吹过草皮的风裹着青草和运动饮料的味道飘过来,连门将扑球时手套和皮球撞击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坐的位置离边线也就十几米,富勒姆的前锋米特洛维奇跑过来发界外球的时候,我甚至能看清他胡子上沾的汗滴。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顶级球场,诺坎普的恢弘、伯纳乌的华丽都让人震撼,但那些球场总给我一种“距离感”:你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场上的巨星,周围坐的一半是世界各地来打卡的游客,呐喊声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但在克拉文农场不一样,你周围坐的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街坊,前面的阿姨会跟你吐槽“今天的门将昨天肯定又去酒吧喝多了”,旁边的小孩会拽着你的袖子问“你觉得这个球能进吗”,连卖饮料的小哥都能叫出一半球迷的名字,递啤酒的时候还会跟你唠两句“上一场你没来,咱们最后补时赢了西汉姆联,太爽了”。
我在克拉文的看台上,和陌生人分吃了半个猪肉派
我那次看的是富勒姆对阵伯恩茅斯的保级关键战,买票的时候贪便宜买了死忠看台的站票,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的老头,叫汤姆,已经72岁了,他说他爷爷就是当年捐木板的球迷之一,他7岁的时候爸爸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看球,站的就是这个位置,这一站就是65年,富勒姆踢英超的时候他来,降入英甲、英冠的时候他也一场没落,“我爷爷埋在离这不远的公墓里,我每次来看球都相当于过来跟他打个招呼”。
那场球踢得特别胶着,富勒姆先丢了一个球,整个看台的人都在骂裁判偏哨,汤姆老头骂得比谁都大声,脸都憋红了,骂到一半还掏出个用纸包着的猪肉派递给我:“小伙子,别光喊,吃点东西垫垫,我老伴早上刚做的,特别香。” 我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胸口,猪肉馅混着洋葱的香味直窜鼻子,他又递过来一杯温的麦芽啤酒:“天凉,喝点暖的,等会咱们要扳平的。”
补时最后3分钟,米特洛维奇头球破门把比分扳成了1:1,整个看台直接炸了,我被旁边的人挤得站都站不稳,汤姆老头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不像个70多岁的老头,他的胡子蹭得我脸痒,嘴里还在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行!” 散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他拉着我去了球场后面的一个小酒馆,酒馆就十几平米,墙上贴满了富勒姆各个年代的海报,老板说他爸爸、他爷爷都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三代人开了快100年,专门做克拉文球迷的生意,赢球了啤酒打八折,输球了炸鱼薯条免费送。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九点多,汤姆给我翻他手机里的照片,有他年轻的时候带着儿子来看球的照片,有富勒姆升超的时候他和朋友在酒馆喝醉的照片,还有他老伴年轻的时候穿着他的球衣在球场门口拍的照片,“我老伴前两年走了,她以前也爱来看球,每次输了球都比我还气,现在我每次来都给她在旁边留个位置,放一杯她爱喝的果酒”,我走的时候他把身上穿的那件10号球衣脱下来送给我,“这是我20年前买的,约翰·海恩斯的号码,他是富勒姆最棒的球员,一辈子没转会,跟咱们一样,就爱待在克拉文”。
不是每座球场,都需要装下10万人才算伟大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俱乐部忙着扩建球场、拉赞助、抬票价,恨不得把所有能变现的空间都用上,不少踢了几十年球的老球迷因为票价涨了两三倍,再也买不起季票,只能在家看电视直播,但富勒姆不是没有过扩建的机会,前几年有资本给俱乐部投钱,说要把克拉文农场拆了建一座能坐6万人的现代化球场,再配套建商场、酒店,能赚好几倍的钱,但是俱乐部老板直接拒绝了,他说:“如果我们建了6万人的球场,那些看了50年球的老球迷就买不起票了,克拉文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是富勒姆人的家。”
现在克拉文农场的季票最低只要329英镑,是全英超最便宜的季票之一,换算成人民币也就2000多块钱,比很多中超球队的季票还便宜,俱乐部还专门留了1000个10英镑以下的低价票,给附近的学生和低收入的球迷,球场周围的停车场永远给持有季票超过30年的老球迷留位置,哪怕你那天不开车,位置也给你空着。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很多人说的“足球是一门生意”,好像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球队要拿多少冠军、球员要卖多少身价、球场要建得多大多豪华才算成功,但我在克拉文农场看到的足球,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这里的球迷不会因为球队连续输球就倒戈,不会因为球队踢英冠就觉得丢人,他们每个周末过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赢了就喝两杯庆祝,输了就骂两句球员不争气,下周照样穿着球衣来呐喊。
我始终觉得,足球的根从来不在金字塔尖的那些欧冠奖杯、天价转会费里,而在这些社区小球场的看台上,在那些祖孙三代都支持一支球队的普通家庭里,在那些就算球队降到第三级别联赛,也愿意冒雨来现场加油的普通人身上,克拉文农场确实不够大,不够豪华,甚至连座椅都有点旧,但它装着几代人的青春和回忆,这就足够伟大了。
那些被风记住的名字,从来不是只有巨星
克拉文农场的主队看台后面有一面墙,很多球场的这面墙都会刻上俱乐部传奇球星的名字,但是克拉文的这面墙上,刻的全是普通球迷的名字——只要你连续买了50年以上的季票,就能把名字刻在这面墙上,现在墙上已经有127个名字了,最老的一个是1902年开始买季票的,活了98岁,看了82年富勒姆的比赛,之前有个球迷去世前留遗嘱,说要把自己的骨灰撒在克拉文的草皮上,俱乐部不仅同意了,还专门给他在看台上留了一个固定的座位,每次有主场比赛,工作人员都会在那个座位上放一杯他爱喝的啤酒,摆上一块猪肉派。
2022年富勒姆再次升回英超的时候,我在国内看直播,镜头扫过死忠看台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汤姆老头,他还是站在我当年站的那个位置旁边,举着围巾在喊,身上穿了件新的10号球衣,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杯果酒,我当时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想起19年那个飘着雨的下午,我们分吃了半个猪肉派,他跟我说:“你看咱们球场旁边就是泰晤士河,风从河上吹过来,所有在这里喊过的话、流过的泪、庆祝过的时刻,风都记得。”
是啊,克拉文农场的风已经吹了144年了,它吹过最早的卷心菜田,吹过二战时被炸坏的看台,吹过一代又一代球迷的脸,它见过球队拿冠军的狂喜,也见过球队降级的失落,它见过十几岁的小孩第一次跟着爸爸来这里看球,也见过那个小孩变成老头,带着自己的孙子再来这里,它不像其他顶级球场那样光芒万丈,但是它是无数普通人的精神自留地,告诉我们: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什么冠军和荣誉,是长达一生的陪伴,是你知道不管你混得好不好,每个周末回到这里,总有一群熟悉的人在等你,和你一起呐喊,一起吃猪肉派,一起为了一支算不上厉害的球队,毫无保留地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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