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男子单人滑自由滑赛场,当羽生结弦挑战4A摔倒在冰面的那一刻,导播的镜头下意识切向了教练席——那个留着灰白卷发、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老人,正攥着手里的战术板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发亮,他就是布莱恩·奥瑟,全世界花滑爱好者都熟悉的“奥瑟教练”,也是过去三十年里,站在金妍儿、羽生结弦、陈巍等一众花滑“神级”选手背后的男人。
很多人说奥瑟是“花滑界的金牌批发机”,他带过的弟子拿过4枚冬奥会金牌、11个世锦赛冠军,花滑项目上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传奇选手,近一半都和他有师徒渊源,但在我眼里,奥瑟最动人的标签从来不是“冠军教练”,而是一个愿意陪着孩子做梦的“造梦者”,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年轻时没实现的遗憾,变成了弟子们脚下闪闪发光的冰场。
从“叛逆滑手”到“冠军教父”:奥瑟的前半生是最鲜活的花滑样本
奥瑟的花滑人生,本身就是一部爽文式的逆袭剧本,他1961年出生在加拿大的一个普通家庭,10岁才开始接触花滑,比大多数职业选手的起步年龄晚了3到4岁,刚练滑冰的时候没少被教练说“天赋不够,趁早放弃”,但奥瑟天生就有一股反骨,别人说他不行,他偏要做到最好。
上世纪80年代的花滑圈,是艺术表现优先的时代,裁判更偏爱动作规整、气质优雅的选手,高难度跳跃被认为是“炫技、破坏美感”的行为,但奥瑟偏不按规则来,他是当时全世界第一个尝试在比赛中加入多种高难度三周跳的男选手,每次上场都像个不要命的冒险者,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的“布莱恩之战”,至今仍是花滑史上最经典的对决之一:当时26岁的奥瑟是东道主加拿大的夺冠热门,他和美国选手布莱恩·博伊塔诺从短节目就咬得很紧,自由滑场上,奥瑟拿出了当时几乎没人敢尝试的高难度跳跃配置,艺术表现更是征服了全场观众,现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但最后裁判打出的分数,却让全场哗然:博伊塔诺以0.1分的微弱优势拿到了金牌,奥瑟只拿到了银牌。
赛后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奥瑟当时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裁判们更喜欢规整的表演,但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花滑也可以有冒险,也可以有突破。”那次冬奥会之后没多久,奥瑟就宣布退役,他拒绝了加拿大国家队的教练邀请,自己开了个小冰场,招了几个没人要的“问题选手”,他说他要按自己的理念教滑冰:“我要告诉孩子们,技术和艺术从来不是对立面,你可以跳得高,也可以滑得美。”
我之前看过奥瑟退役初期的采访,当时没人看好他的执教理念,有人说他“自己都没拿过冬奥金牌,怎么教别人拿冠军”,还有人说他的训练方法是“毁孩子”,但奥瑟不管这些,他每天泡在冰场12个小时,给弟子改动作、改编排,甚至自己去学生物力学、航空动力学,就为了搞清楚怎么跳能更高、更稳、更少受伤,就这样熬了10年,他带的第一个弟子在2002年世锦赛拿到了铜牌,奥瑟这个名字,才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走进了大众的视野。
他的门下从不缺“神”,但他教的从来不是“怎么拿金牌”
现在说起奥瑟的弟子,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要么是“花滑女王”金妍儿,要么是“冰上王子”羽生结弦,要么是冬奥三连冠的陈巍,似乎只要进了奥瑟的训练营,拿金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神级选手”找到奥瑟的时候,都是别人眼里的“问题儿童”。
金妍儿14岁的时候被奥瑟发掘,当时她在韩国国内已经拿遍了青少年组的冠军,但因为不规范的训练动作,膝盖、腰都有严重的旧伤,韩国教练甚至断言她“最多再滑两年就会废掉”,而且当时的金妍儿因为长期被灌输“你必须拿金牌回报国家”的理念,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一度看到冰刀就想吐,奥瑟接下金妍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她加训练量,而是给她减了一半的训练时间,要求她每周必须拿出两天去逛美术馆、看音乐剧、和朋友逛街,甚至还给她报了个绘画班,奥瑟当时和金妍儿的父母说:“她首先是个14岁的小女孩,其次才是花滑选手,她得先懂得怎么感受美,才能在冰上表现美。”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金妍儿以断层的分数拿到了女单金牌,她的自由滑节目《007》至今还是女单项目无法超越的天花板,夺冠之后金妍儿第一个扑进奥瑟怀里哭,她说“如果不是奥瑟教练,我早就放弃滑冰了”,后来金妍儿退役之后做花滑推广、做慈善,每次有重要的活动都会把奥瑟请到现场,她说“奥瑟教练教我的不是怎么拿金牌,是怎么做一个快乐的人”。
羽生结弦刚找到奥瑟的时候,才17岁,刚经历了东日本大地震,老家仙台的冰场被震毁,他连训练的地方都没有,背着个冰包就漂洋过海到了加拿大,奥瑟后来回忆第一次见羽生的场景:“那个小孩瘦得像个豆芽菜,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跟我说他想拿冬奥冠军,还想跳从来没人跳过的4A,我当时就想,这个小孩我要定了。”
2014年上海杯的相撞事故,是很多羽生粉丝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阴影:热身时羽生和中国选手闫涵撞到一起,羽生的头、下巴、腹部都被冰刀划伤,当场就流了好多血,医护人员给他包扎的时候,奥瑟一直蹲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问:“你还想滑吗?不想滑我们现在就退赛,没关系的。”当时羽生头上裹着绷带,迷迷糊糊地说“我要滑”,奥瑟点了点头,陪他一步步走到冰场入口,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说“去吧,我在这等你”,那场自由滑羽生摔了5次,滑完下来直接扑进奥瑟怀里,奥瑟抱着他拍后背的画面,至今还是很多人手机里存了好几年的动图。
后来羽生要挑战4A,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大家都告诉他“4A违背人体力学,不可能在比赛中完成,挑战4A会影响你拿金牌”,只有奥瑟站在他这边,他陪着羽生找生物力学专家、找航空动力学专家,一遍遍调整起跳角度、空中姿态、落冰方式,甚至自己戴着运动传感器试跳,就为了感受4A的发力点,2022年北京冬奥羽生挑战4A失败,很多人都替他遗憾,奥瑟却笑着拍了拍羽生的肩膀说:“你已经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国际滑联认定的4A跳跃,这比任何金牌都有价值。”
我见过最动人的“双向奔赴”,是奥瑟和他的弟子们
我之前总觉得,教练和运动员的关系更像老板和员工,成绩就是唯一的KPI,直到2023年冬天奥瑟来北京做青少年花滑公开课,我有幸抢到了观众席的名额,才真切感受到奥瑟和弟子之间那种家人一样的联结。
那天的冰场很冷,奥瑟穿着厚厚的冰刀套,在冰上站了三个多小时,连一口水都没喝,有个10岁的小女孩,练了两年三周跳总是摔,那天当着奥瑟的面跳了三次都摔了,坐在冰面上哇就哭了,说“我是不是根本不是滑冰的料,我不想滑了”,奥瑟当时就蹲了下来,蹲得和她一样高,用袖口给她擦眼泪,然后慢慢给她拆解动作:“你刚才起跳的时候左刃压得不够深,在空中的时候肩膀太紧张了,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他甚至直接趴在冰面上,让小女孩看他的冰刃是怎么压的,就那样在冰凉的冰面上趴了快两分钟。
后来小女孩按照他说的方法跳,第一次成功落冰的时候,整个冰场都在鼓掌,小女孩冲过去抱着奥瑟的腰哭,奥瑟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磨损得有点旧的维尼熊钥匙扣,递给她说:“这个是羽生很多年前送给我的,他当时也总摔三周跳,比你摔得还多,现在这个给你,等你什么时候跳成了四周跳,再来找我换个礼物好不好?”我当时坐在观众席,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那些站在神坛上的冠军,背后的教练是这么有温度的人。
那天公开课结束之后我采访了奥瑟,他和我说,他带过的每个弟子都有他的联系方式,不管退役多久,只要遇到问题找他,他都会第一时间回复,去年有个之前带过的小选手,因为高考压力大想放弃滑冰,奥瑟专门飞了10多个小时去看她,陪她滑了一下午冰,和她说“滑冰是你一辈子的朋友,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想滑的时候回来滑就好”。
我问奥瑟,你带过那么多冠军,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是金妍儿退役之后还在做花滑推广,让更多韩国小孩爱上了滑冰;是羽生结弦哪怕不打比赛,也在坚持挑战4A,让大家知道花滑有无限可能;是陈巍一边读医学院一边滑冰,告诉大家你可以同时拥有人生的多种选择,这些孩子都没有被滑冰困住,他们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我最骄傲的。”
奥瑟的“反功利”,才是现在体育圈最缺的东西
我做体育报道快8年了,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教练,见过太多为了拿成绩从小被剥夺了童年、一身伤病的小运动员,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被捧上神坛、没拿成绩就被骂得一文不值的案例,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奥瑟,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培养运动员,我是在培养一个完整的人,滑冰很重要,但它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现在的体育圈太爱谈“金牌至上”了,大家好像已经忘了,体育的本质是人,是让参与其中的人变得更快乐、更强大,而不是沦为拿金牌的工具,奥瑟的“反功利”,恰恰是现在这个越来越浮躁的体育圈最缺的东西:他不会逼着弟子带伤比赛,不会因为弟子成绩下滑就放弃他们,不会把“拿金牌”当成评价弟子的唯一标准,甚至会支持弟子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哪怕那个梦想和金牌无关。
现在的奥瑟已经67岁了,头发全白了,膝盖因为常年滑冰留下了严重的旧伤,有时候站久了都会疼,但他还是每天泡在冰场里,上午带职业选手训练,下午带小朋友上基础课,有时候还会去世界各地做花滑推广,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笑着说:“等我滑不动的那天吧,我这辈子都属于冰面,属于那些热爱滑冰的孩子。”
聚光灯从来不会长时间停留在教练身上,大家记得的永远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选手,记得金妍儿的温哥华夺冠,记得羽生结弦的《帝国双璧》,记得陈巍的冬奥三连跳,但很少有人会记得,这些闪闪发光的瞬间背后,有个老人站在挡板后面,攥着战术板,为他的孩子们紧张、欢呼、流泪,奥瑟从来不是花滑赛场上的主角,但他是当之无愧的“造梦者”,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所有热爱滑冰的孩子:你可以有梦想,你可以去冒险,不管你能不能拿到金牌,你都是最棒的,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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