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周宝林,是2023年北京马拉松的终点线旁,那天北京刮着四五级的秋风,我裹着厚羽绒服在媒体区冻得搓手,突然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比冠军冲线还响的欢呼声,抬头就看见一个穿明黄色跑服、左腿装着碳纤维假肢的男人,拄着两根运动手杖一步一步冲过终点线,他摘了头上的鸭舌帽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鬓角已经白了一小半,但脸上的笑亮得像晒透了的太阳,那天他刚跑完自己的第78场全程马拉松,成绩是5小时58分,比关门时间早了整整1小时2分钟。
我后来采访他的时候握过他的手,粗糙、硬,指节上全是老茧,掌心还有好几处新旧交叠的疤痕,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手心说:“刚才跑的时候手杖滑了好几次,攥太使劲磨的,让你见笑了。”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听他讲完30多年来的人生故事,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跑友都叫他“周哥”,为什么那么多素不相识的观众愿意站在冷风里等他冲线——他的人生,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解。
一场车祸,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1992年的周宝林,人生本来是顺风顺水的,那年他31岁,老家在黑龙江的他早早就跑到深圳打拼,凭着敢闯敢干的劲头已经成了一家贸易公司的副总,妻子温柔贤惠,3岁的儿子刚上幼儿园,聪明又粘人,他那时候的人生规划里写满了期待:赚够了钱换套大点的房子,每年带妻儿出去旅游一趟,等儿子长大了送他去读最好的大学。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所有规划都撞得粉碎,那年冬天他去外地出差,坐的车在高速上和一辆大货车相撞,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麻药退去的第一感觉是左腿钻心的疼,他伸手往下摸,只摸到空荡荡的裤腿和缠得厚厚的绷带,医生说他左腿高位截肢,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以后能拄着拐正常生活就不错了,别想再有其他活动。
那段日子是周宝林人生里最暗的时光,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半年不肯出门,以前最喜欢的篮球被他塞到了阳台的角落落灰,亲戚朋友来看他,他都拉着窗帘不肯见人,甚至有一次趁着妻子去买菜,他摸着窗台想往下跳,刚把一条腿搭上去,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儿子举着一张幼儿园得的“跑步小冠军”奖状冲进来,扑到他床边喊:“爸爸爸爸你看!我跑了全班第一!老师给我发的奖状!”
他看着儿子举着奖状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哭了,那是他截肢之后第一次哭,以前伤口换药疼到浑身发抖都没掉过眼泪的人,抱着儿子的奖状哭了快半个小时,他那天对着自己说:周宝林,你可以垮,但你不能当儿子眼里的懦夫,你得站起来,哪怕是一条腿,也得站得笔直。
从“挪着走”到“跑起来”,他花了15年
真正开始复健的苦,周宝林现在说起来都还会皱眉头,第一次装假肢的时候,残肢的皮肤还很嫩,走两步就磨得通红,没走一百米就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黏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妻子看着心疼,劝他少走点,他不肯,每天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残肢上的伤口破了好、好了破,到最后接触假肢的地方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硬得像牛皮,摸上去都没什么知觉。
就这么练了快10年,他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买菜、接送儿子上下学,甚至能骑着改装过的自行车去郊外兜风,2007年他去参加一场残疾人运动推广活动,看见几个和他一样装着假肢的年轻人在操场上跑步,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脸上的笑特别耀眼,他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我能不能也跑起来?
说干就干,他回家就查资料,定制了专门的运动假肢,刚开始练跑步的时候,50米都要跑两分钟,跑下来残肢疼得要缓半个多小时,身边的人都劝他:“你都一把年纪了,好好走路不行吗,遭这个罪干嘛?”他不听,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家附近的公园练,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两分钟再接着跑,第一个1公里,他花了整整3个月才跑下来,跑完那天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拿着矿泉水瓶往头上浇,边浇边笑,眼泪混着矿泉水往下流,他说那时候觉得,什么坎儿我都能跨过去。
2012年,周宝林报名了深圳马拉松的6公里迷你组,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跑完全程花了42分钟,冲线的时候周围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还有个小姑娘冲过来给他送了一束花,他说那天的感觉他记一辈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残疾人,是别人眼里的‘负担’,但那天我站在终点线,听见大家的掌声,我突然觉得,我和健全人没什么不一样,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得多少奖牌,而是能给那些坠到谷底的人托底,你站在跑道上的时候,不用在意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身体是不是健全,只要你愿意往前跑,每一步都算数,每一个冲过终点线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周宝林就是最好的例子。
跑100场马拉松,是他给60岁的自己最好的礼物
2015年,周宝林第一次挑战全程马拉松,报名的是北京马拉松,为了那次比赛,他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周最少跑30公里,最多的时候一周跑60公里,假肢磨坏了两副护垫,比赛那天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的残肢就已经磨出了血,袜子黏在伤口上,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针上,旁边的志愿者劝他退赛,他摇摇头:“我准备了一年才站在这,爬也得爬到终点。”最后他用了6小时12分钟冲线,比关门时间早了48分钟,到终点的时候他把运动裤挽起来,袜子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他却举着完赛奖牌笑得特别开心,说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牌。
跑马拉松这么多年,周宝林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西安马拉松,那天下着小雨,气温只有5度,跑到30公里的时候,他左手手杖的腕带突然断了,没了腕带的借力,他只能用手攥着手杖头往前跑,没跑两公里手心就磨出了泡,残肢的伤口也疼得发麻,旁边有个素不相识的跑友放慢速度陪着他,要陪他去医疗点退赛,他摆摆手:“还有12公里就到了,我要是现在放弃,对不起我自己练的那些日子。”那天他最后冲线的时候,手心的泡已经磨破了,血沾在手杖上,腕子被断了的带子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印子,成绩是6小时20分,刚好赶在关门前10分钟,他接过完赛奖牌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志愿者都哭了。
这些年周宝林不光跑马拉松,还去登山,2018年他去爬哈巴雪山,5396米的海拔,他靠一条腿和两根登山杖爬了整整三天,登顶的时候风刮得人站都站不住,他把自己第一块全马的奖牌挂在山顶的石头上,对着山下喊:“周宝林,一条腿也能站在云上面!”
2024年的深圳马拉松,周宝林完成了自己的第100场全程马拉松,那天他儿子带着女朋友特意从上海赶回来,在终点线等他,给他递了一束向日葵,他接过花的时候,儿子拍着他的肩膀说:“爸,你是我的骄傲。”那天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说:“30多岁出事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现在我跑了100场马拉松,爬了3座5000米以上的山,我觉得我比好多健全人活得都值,这100块奖牌,就是我给60岁的自己最好的礼物。”
很多人现在总说自己手里的牌不好,说生活太苦想躺平,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想起周宝林,你说他手里的牌烂不烂?31岁正值壮年失去一条腿,医生说他能正常走路都算幸运,但是他硬生生把这手烂牌打出了王炸,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它不管你有没有天赋,是不是健全,只要你愿意付出,愿意咬着牙往前跑,它就一定会给你回报。
自己活成了光,他还想给更多人照路
跑完100场马拉松之后,周宝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公益上,他发起了一个叫“奔跑吧老铁”的公益跑团,专门带残障朋友运动,现在跑团里已经有100多个成员,有截肢的残疾人,有患小儿麻痹症的朋友,还有视力障碍的跑者。
跑团里有个21岁的小伙子,18岁那年因为车祸右腿截肢,刚进跑团的时候头都抬不起来,半年不肯跟人说话,连家门都不敢出,周宝林每天开车去他家接他到公园,从走100米开始练,练了半年,小伙子第一次跑完了5公里,那天小伙子抱着他哭,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还能跑起来,现在小伙子已经跑了3场半程马拉松,还成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带刚加入的残障朋友训练,去年还谈了女朋友,朋友圈里全是自己跑步的照片,笑得特别阳光,还有个48岁的大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以前连出门买菜都要戴口罩,怕别人看她的腿,现在跟着跑团练快走,还参加了好几次城市定向赛,现在每天都在朋友圈发自己的运动打卡,性格开朗得不行,逢人就说“是周哥带我走出了家门”。
去年我去参加跑团的周年活动,看见周宝林蹲在地上给新加入的残障朋友调整假肢的护垫,他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动作却特别轻,边调边跟人家说:“刚开始磨得疼是正常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你第一次跑完5公里,你就知道有多爽。”那天他带大家跑3公里,跑在最前面,背后的T恤上印着一行字:“一条腿也能跑赢人生”,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特别耀眼。
我一直觉得,周宝林最牛的地方从来不是跑了100场马拉松,也不是登上了多少座高山,而是他自己从泥里爬出来活成了光之后,还想着拉别人一把,很多人对残障人士的印象还停留在“需要照顾”“不方便出门”,但周宝林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残障人士不是只能待在家里,他们也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去挑战极限,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偏见的舞台,只要你愿意站上来,就有属于你的掌声。
现在周宝林的目标是明年带跑团里的10个残障朋友完成他们人生的第一场半程马拉松,还想报名波士顿马拉松,甚至还在训练准备登珠峰北坡,有人问他都60岁了,折腾这么多干嘛?他笑着说:“活着嘛,就得往前往上走,只要还跑得动,我就会一直跑下去。”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世界纪录线上一次次的突破,但更多的是像周宝林这样的普通人,被生活打趴下之后还能站起来,把所有的“我不行”变成“我可以”,把所有的不可能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跑,这种力量,才是体育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地方,也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时候,最该有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