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蹲在贵州榕江村超的赛场边啃西瓜的时候,第一次听见满场的人扯着嗓子喊“队长是谁?”,那时候我以为找的是哪个特邀来的退役职业球员,直到我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胳膊上还沾着点红褐色辣椒酱的姑娘,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糯米饭往运动裤兜里一塞,蹭地从台阶上跳起来喊“我在这!”。
那天是侗家宰荡寨女足对阵车江二队的小组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主办方要找双方队长签免责协议,所有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宰荡寨的队长,谁都没想到刚才在场上铲球比男生还猛的10号,下场之后套了个围裙就蹲在赛场边的台阶上,给自己家的卷粉摊接外卖订单,她叫杨盼盼,是宰荡寨女足的队长,也是寨子里“盼盼卷粉”的老板,那天她刚送完23份中场休息观众订的卷粉,球衣都没来得及换。
作为做了5年体育内容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职业赛场的队长:他们站在领奖台C位,发言滴水不漏,赢球感谢团队输球主动揽责,专业得像统一培训出来的模板,但那天站在我面前的杨盼盼,膝盖上还留着上半场蹭的泥印子,手上沾的辣椒酱都没擦干净,签字的时候笔都拿不稳,抬头问工作人员“签完我能先去把剩下的几份卷粉送了不?待会下半场要开场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最动人的队长,从来都不是活在聚光灯里的。
她这个队长,不是投票选出来的,是靠卷粉“攒”出来的
杨盼盼今年28岁,当这个女足队长已经当了12年。
2011年她还在上初中,寨子里的小孩平时娱乐只有爬树摸鱼,她偶然在电视上看见女足比赛,一下子就入了迷,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走路30公里到县城的文具店买了个25块钱的二手足球,那时候寨子里的大人都觉得“姑娘家家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以后不好找婆家”,小姑娘们也不好意思光着脚在晒谷场上跑,杨盼盼就挨个上门去劝,谁愿意出来踢球,她就免费给人送自己家做的卷粉。
“最开始队里只有3个人,踢半场都凑不齐人,我就天天在巷口堵放学的小丫头,给她们塞卷粉,说陪我踢半小时就再给一个,慢慢就凑够11个人了”,杨盼盼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她的卷粉摊后面给顾客放折耳根,摊车的侧面贴着她们队的合影,12个姑娘站在晒谷场上,抱着那个皮都踢掉了的二手足球,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去年在榕江待了半个月,亲眼见过她这个队长当得有多不容易,有次周六球队要训练,队里的守门员小吴前一天帮家里砍猪草把脚扭了,家里人不让她来,杨盼盼早上5点就起来蒸完米,骑了20分钟电动车到小吴家,帮着喂猪、挑水、把一筐猪草都砍完了,才跟小吴爸妈说“阿姨我带她去训练,结束我给她送回来,保证不让她碰脚”,小吴妈妈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叹口气给她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你这丫头,为了踢球真是什么罪都能受”。
2019年她们第一次去县城参加业余女足比赛,连买球衣的钱都没有,杨盼盼就每天多做60份卷粉,推到县城的中学门口去卖,大夏天的太阳晒得她胳膊上掉皮,卖了整整21天,攒了2400块钱,给全队12个人都做了印着宰荡寨鼓楼图案的球衣,剩下的钱全买了矿泉水和跌打损伤药,那次比赛她们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奖牌挂在她脖子上,说“这个队长,我们认一辈子”。
我以前总觉得,队长就得是球踢得最好的那个,得是能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核心,但认识杨盼盼之后我才明白,草根体育里的队长,核心能力根本不是球技,是“扛事”:有人家里有事没法训练,你得顶上;有人被家里人反对踢球,你得去做工作;没有路费没有球衣,你得想办法去赚;输了球大家都哭,你得笑着说没事我请大家吃卷粉,你是整个队的主心骨,只要你站在那,大家就觉得慌不了。
“队长是谁”的答案,从来不在领奖台上,在所有人需要你的瞬间
今年4月我再去榕江的时候,刚好赶上村超的四强赛,宰荡寨女足对阵卫冕冠军丰乐村女足,全场几千人挤在赛场边,喊得我耳朵都疼,下半场最后3分钟,宰荡寨还0:1落后,队员们都慌了,传球接连失误,我看见杨盼盼站在边线附近,扯着嗓子喊“都别慌!按平时练的传!输了我请大家吃一个月卷粉!”。
最后17秒,她在前场拿球,两个人上来围抢她,她被铲得直接摔在跑道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瞬间就流血了,我都忍不住喊了一声,结果她连滚带爬地起来,一脚把球传给了禁区里的队友,队友一脚推射扳平了比分,点球大战宰荡寨赢了的时候,全场都在喊“10号牛逼!队长牛逼!”,她却一瘸一拐地走到刚才铲她的那个对方球员身边,给人递了瓶冰水,说“你刚才铲得没问题,就是落地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扭到了”。
那天赛后我陪她去卫生院擦碘伏,她手机一直响,全是找她谈合作的商家,有个运动品牌的经纪人给她开20万的代言费,只需要她一个人拍广告就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跟人说“要代言就我们整个队一起接,钱大家平分,不然我不签”,我当时还说她傻,20万够你卖多少卷粉啊,她一边嘶嘶地疼一边跟我说“钱我自己赚也能赚到,但这个队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她们我算什么队长啊”。
现在她们队接商演、做活动赚的钱,一半存起来当球队的训练基金,另一半全分给家里有困难的队员:去年队里的小敏爸爸得癌症,杨盼盼直接把队里存的3万块钱都拿给了小敏,还每天帮小敏家收菜、摆摊,让小敏能安心照顾爸爸;今年寨子里的小学要建足球场,她们队又捐了20个足球、两套球门,现在寨子里的小孩放学就可以在新球场上踢球,不用再在晒谷场上用砖摆球门了。
我在榕江认识了一个从湖南过来旅游的小姑娘,刚上初二,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学校的足球队只收男生,她爸妈也说女孩子踢球没前途,她特意跑来找杨盼盼要签名,杨盼盼当天就拉着她在球场上踢了半小时,给她塞了个自己签名的足球,跟她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别放弃,以后要是没人跟你踢,你就来榕江,姐姐带你踢,我们队永远有你的位置”,小姑娘当时抱着球就哭了,说“我以后也要当像你这样的队长”。
其实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流量,还是上多少次热搜?我在杨盼盼身上找到了答案: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普通人的热爱能发光,能被看见,能传递给更多同样热爱的人,而队长的意义也从来不是胳膊上戴个袖标、站在C位领奖,是你要做那束亮一点的光,带着身后的人一起往前跑,哪怕路再难走,只要你在,大家就觉得有奔头。
下次去村超,别只顾着问队长是谁,记得去吃她做的卷粉
现在杨盼盼的卷粉摊就在村超赛场入口左边第三家,招牌上写着“盼盼卷粉,球员打八折,小孩免费尝”,摊车的侧面还贴着她们队的队规,是杨盼盼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第一条,不准嫌队友菜,谁骂队友谁请全队吃卷粉;第二条,家里有事的优先,训练比赛可以不来,但是要提前说;第三条,赢球了奖金先给家里有困难的队员分。
她现在还是每天早上4点起来蒸米磨浆,卖卷粉卖到中午12点,下午两点准时去球场训练,没有因为火了就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有人问她以后要不要去当职业教练,她笑着摆手说“我文化水平不高,哪能当教练啊,我就想带着寨子里的姑娘们多踢几年球,以后等这些小丫头们长大了,有人问她们以前的队长是谁,她们能说‘我以前的队长是个卖卷粉的,她带着我们拿过村超的奖’,我就满足了”。
其实不止是村超,你仔细想想,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队长:小区野球场上那个每次提前半小时去占场地、给大家买水的大哥,是你们队的队长;单位羽毛球社那个每次组织比赛、输了球主动请大家吃饭的大姐,是你们社的队长;中学操场上那个喊大家出来打球、帮大家瞒班主任的男生,是你们班队的队长,他们可能球技不是最好的,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聚光灯下,甚至连个正经的队长袖标都没有,但他们是所有普通人热爱的支撑,是草根体育最动人的魂。
现在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队长是谁? 他从来不是那个球踢得最炫、站在最中间领奖的人,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在身后推你一把的人,是你输球蹲在地上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的人,是所有人都觉得不行的时候,我们再试一次”的人,是藏在烟火气里、没那么耀眼但足够温暖的普通人。 如果你下次去榕江看村超,别只顾着找队长,记得去她的卷粉摊买份卷粉,多放折耳根和辣椒,她做的卷粉,和她的人一样,够劲,够香,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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