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杨战是2022年夏天,去广东梅州五华县出差,晚饭后顺着街边溜达找糖水铺,老远就听到县体育中心的方向传来欢呼声,盖过了旁边广场舞的音乐,走过去才看到野球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场边摆着简易的技术台,穿统一球衣的球员正跟着音乐入场,旁边卖炒粉的阿姨举着锅铲都在喊“加油”,我站在人群里看了十分钟,才注意到技术台旁边蹲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13号中国队球衣,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汗顺着下巴滴到手里的炒粉餐盒里,他就是杨战,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县城里普通打工人没两样的男人,会在之后的两年里,把这个常住人口不到30万的小县城,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篮球之城”。
被嘲笑的“篮球疯子”:摔断胳膊也不肯丢的篮球梦
杨战的篮球梦,是从自家晒谷场开始的,他是土生土长的五华人,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电视里只能收到两个台,唯一能看到的体育赛事就是每周日下午的CBA转播,12岁那年,他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连五毛钱一根的冰棍都没舍得买,凑了27块钱从镇上的文具店抱回了一个橡胶篮球,当天就抱着球在晒谷场拍了一下午,晚上回家的时候手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他爸看到之后直接把球扔到了门口的池塘里,骂他“不务正业,读书读不好玩球能当饭吃?” 他趁着天黑偷偷下池塘把球捞了上来,藏在柴房里,每天放学之后先去山上割完猪草,就躲在柴房旁边的空地上拍球,没有篮筐就对着土墙扔,玩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回家写作业,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喊他“球傻”,说这孩子天天抱着个破球瞎玩,以后肯定没出息。 高中的时候他进了县中篮球队,为了打县联赛的决赛,他发着39度的烧还上场拼,最后跳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整个人从半空摔下来,左胳膊直接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不能碰球,结果他拆石膏的前一周,就偷偷背着家里人跑到球场,用一只右手运球练投篮,同班同学看到了都笑他“杨疯子,你这是要把命搭在球场上啊?” 高考结束之后,他拿到了广州一所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学的是当时很火的计算机专业,家里人都盼着他去大城市读书,以后找个坐办公室的安稳工作,可他填志愿的最后一天改了主意,留在了老家,找了份在超市当理货员的工作,工资一个月才1800,全部攒下来买篮球、买训练装备,下班之后就去野球场教附近的小孩打球,不收钱。 那段时间连他爸妈都觉得他疯了,亲戚朋友见了他都要劝两句“年轻人干点啥不好,教小孩打球能有什么前途?”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快5年,听过太多“热爱抵不过现实”的故事,所以特别懂杨战当时的处境: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普通人的热爱就是“不务正业”,尤其是在小县城,你要是说自己想搞篮球,大家第一反应就是你不好好赚钱,想投机取巧,可杨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喜欢打球,要是能让老家的孩子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偷偷摸摸找地方打球,我这点牺牲算什么?”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拿到冠军、打进职业联赛才算有所成就,可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奖牌,而是那种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劲儿,杨战这种别人眼里的“疯子”,恰恰是最懂体育价值的人。
把野球赛办出CBA味儿:他让30万小县城的人爱上篮球
2019年是杨战人生的转折点,那天他在野球场打球,听到几个初中生吐槽“咱们县连个正经的篮球比赛都没有,想打比赛还要坐车去隔壁县”,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说了句“我来办”。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办比赛要钱啊,报名费、场地费、奖杯奖牌、矿泉水,哪一样都要花钱,他一开始找了县里好几家商铺拉赞助,人家一听是办野球赛,都摆摆手说“没人看,给你钱也赚不到名声”,最后他自己掏了三万块积蓄,那是他攒了准备娶媳妇的钱,又拉着开小卖部的表哥赞助了两箱脉动,终于凑齐了第一届五华县域篮球联赛的启动资金,一共只有8支队伍参赛,球员全是野球场认识的朋友,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卖菜的个体户,有高中的学生,还有快40岁的公务员。 第一场比赛开打那天,场边一共只有32个观众,一半是球员的家属,还有一半是跳广场舞跳累了过来凑热闹的阿姨,可杨战一点都不敷衍,他给每支队伍都定制了印着号码和名字的球衣,找了学体育的朋友当裁判,还自己做了技术统计表,每一个进球、每一次犯规都记下来,甚至还学CBA的样子搞了入场仪式,球员牵着小球童进场的时候,他拿着扩音喇叭念每个球员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他把每场比赛的片段剪下来发到抖音上,一开始只有几百个播放,后来慢慢有人看了,很多在外打工的五华老乡刷到视频,都留言说“没想到咱们老家现在也有这么正规的球赛了,下次回去一定要报名”,第二届联赛就有16支队伍报名,第三届直接涨到了24支,连周边兴宁、龙川的球队都特意过来报名参赛。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联赛的“最佳进步球员”阿强,他是个开挖掘机的师傅,之前每天下班就是和工友喝酒打牌,老婆天天和他吵架,2021年他报名参加了杨战的联赛,为了练球每天提前半小时下班,吃完饭就抱着球去球场练两个小时,一年瘦了30斤,酒也戒了,和老婆的感情都好了很多,去年他拿奖的时候,老婆带着两个女儿在台下举着手机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脸憋得通红,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谢谢杨战,让我知道我除了开挖掘机,还能打好篮球”。 还有12岁的小宇,是个留守儿童,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杨战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趴在球场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看了整整三个小时,杨战过去问他想不想打,他点点头,说自己没有钱交培训费,杨战当场就说“我免费教你,只要你愿意来”,现在小宇已经是五华县少年篮球队的控球后卫,去年去梅州参加全市青少年篮球比赛,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给杨战发了个视频,哭着说“杨老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大城市的奢侈品,也不是只有少数天才才能碰的东西,它最动人的永远不是奥体中心里的万人呐喊,而是小县城路灯下,普通人拿着破篮球投出的每一个空心,是挖掘机师傅投进绝杀之后和队友击掌的笑容,是内向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发光的样子,杨战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这两个字,从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大家知道,你不需要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有多贵的装备,只要你喜欢,就可以站在球场上。
被骂“作秀”也不改:基层体育的路,总得有人踩出来
杨战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办比赛就是为了赚培训费,是在“割韭菜”;有人说他把野球场搞得太商业化,破坏了野球的纯粹;还有人跑到他的抖音评论区骂他,说他就是想当网红想疯了,故意作秀博眼球,去年还有个球员因为犯规不服判罚,当场摔了球衣,指着杨战的鼻子骂他“黑哨”,说他收了对方球队的钱,后来杨战把全场的录像放出来,慢动作清清楚楚显示那个球员确实拉人犯规了,那个球员才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最难的时候是2022年疫情,线下培训课停了快半年,他一点收入都没有,还要交培训场地的房租,连给员工发工资都困难,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搞了,广州有个篮球俱乐部开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请他去当教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时和他聊天,他蹲在球场边,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眼睛红红的,说“我走了容易,可是这些小孩怎么办?小宇他们还等着我带他们去打省赛呢,我不能就这么走了”,那时候他已经准备把自己开了三年的国产车卖了,凑钱交房租,幸好后来有个在外做生意的五华老乡看到了他的视频,主动联系他捐了十万块钱,才帮他渡过了难关。 现在杨战的联赛已经成了五华县的招牌,每年联赛开打,街上的奶茶店、超市都会贴出观赛的海报,还有本地的房地产、汽车品牌主动找他赞助,他用赚来的钱建了两个免费的室外篮球场,给12个家庭困难的小孩提供了免费的培训名额,今年他还准备搞乡镇联赛,把比赛送到各个村里去,让村里的人不用跑到县城就能看球赛、打比赛。 我之前和省体育局做基层体育调研的工作人员聊天,对方说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产业”,动辄就是几千万的融资,顶级的赛事IP,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县城、去乡镇做最基础的普及,很多乡镇的篮球场建起来了,但是没人组织比赛,没人教小孩打球,最后只能变成晒谷场、停车场,杨战这样的人,看起来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也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但是他改变的是几百上千个孩子的人生,是整个县城的生活氛围,这比拿多少个职业赛事冠军都有意义。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五华,晚上的野球场还是挤满了人,杨战拿着扩音喇叭在场边喊,嗓子还是哑的,球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13号,散场之后我们去吃炒粉,他跟我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能从自己教的小孩里,出一个能打CBA的球员,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小孩长大之后,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就满足了。 那天晚风特别舒服,街边的糖水铺飘着姜撞奶的香味,远处还有小孩抱着篮球跑过,笑声特别亮,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是什么?其实从来不是几个奥运冠军,也不是多么宏大的产业规划,而是千万个像杨战这样的普通人,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拿着篮球,守着球场,把热爱传给更多的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是最了不起的“造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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