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浙江衢州龙游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顶着38度的太阳走到县城老厂房改造的“因篮球场”时,第一个撞进眼里的就是李因,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中国男篮队服,后背姚明的11号号码已经磨得半透明,整个人晒得跟炭一样,正蹲在地上给个趿着拖鞋的小屁孩系护膝,裤腿上还沾着半块刚蹭的泥,场边的石桌上堆着半凉的绿豆汤、卷边的小学生作业本,还有个贴满卡通贴纸的医药箱,里面碘伏、创可贴、芒果过敏药塞得满满当当——他记得住常来的127个小孩的忌口、作业交没交,甚至谁上周刚换了乳牙不能吃冰。
作为写了6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动辄几亿投资的赛事IP,却在这个连空调都只装了半场的县级球场里,第一次真切摸到了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根。
从“球场混混”到“孩子王”:我踩过的坑不想让小孩再踩
李因的前35年,在县城长辈的嘴里一直是“不务正业”的典型。 90年代的龙游县连个正经水泥篮球场都没有,他小学四年级抱着家里缝的布球在晒谷场玩,摔得膝盖血肉模糊也不肯回家,初中时摸进了县中学的土操场打球,总被教导主任追着赶:“打球能当饭吃?考不上大学你就去当混混!”那时候他确实有天赋,15岁长到1米82,摸高能碰篮筐,市体校的教练来选人,一眼就看上了他,回家跟爹说要去学球,他爹直接把他的布球扔到了灶里烧了:“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当工人吃公家饭的,去打球?打断你的腿。” 没能去成体校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后来他开货车跑运输,跑遍了浙江的大小城市,空闲时间就去打打野球,赚点出场费贴补家用,30岁那年在温州打一场业余赛,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飞,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看着自己的腿掉眼泪,觉得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算是尽了。 转折发生在2018年冬天,他跑运输路过县下面的镇子中心小学,看见几个小孩在歪了半拉的篮筐下面打球,穿的都是拖鞋,手冻得通红,拍两下球就得放嘴边哈气,他停了车下去教了半小时三步上篮,临走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拽着他的衣角问:“叔叔,你明天还来教我们吗?我爸妈在杭州打工,我奶不会打球。” 浩浩是第一个跟着李因练球的孩子,也是当时村子里有名的“问题小孩”:奶奶管不住,放学就到处晃,偷过小卖部的糖,跟人打架打得满脸是伤,唯独对篮球着了魔,李因那时候就动了心思:反正自己也打不了球了,不如教小孩打,自己当年没走过的路,让这些小孩能有机会试试。 他把开了8年的货车卖了,凑了22万把县城郊区的旧织布厂厂房租下来,铺了地板,装了篮架,“因篮球场”就这么开起来了,浩浩是第一个学员,李因跟他约法三章:“你要想打球,首先不能偷东西,其次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来,最后不许跟人打架,你要是做到了,我管你晚饭,还给你买球鞋。” 浩浩现在是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队U14组的队员,去年拿了省赛的扣篮季军,去杭州体校报道那天,他抱着李因哭了半小时,说“李教练,我以前觉得没人管我,你就是我半个爸”,我去采访的时候李因掏出手机给我看浩浩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浩浩穿着省队的队服,配文是“以后要打CBA,回去给李教练当助教”。 作为常年跟体育产业打交道的人,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教融合”“基层体育发展”,动辄就是要投多少钱、建多少场地,但在李因这里我才明白,基层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钱和场地,是愿意蹲下来接住小孩的人,我们总说体育是精英项目,是要拿奖牌的,但对这些县城里的留守儿童、没人管的小孩来说,篮球首先是个伴,是第一个教他怎么守规矩、怎么赢也怎么输的老师。
我不收学费,但有三条死规矩
球场刚开的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李因疯了:“别人开球场都按小时收费,你免费给小孩玩,钱从哪来?” 李因确实不收学费,直到现在,所有来打球的小孩一分钱不用交,他只定了三条死规矩,犯了任何一条都直接赶出球场,半个月不许来。 第一条规矩:放学必须先把作业写完才能碰球,作业没写完的,哪怕你是队里的主力也得在场边坐一晚上写作业,有个叫子轩的初二小孩,以前为了打球抄同桌的作业,被李因翻作业登记本发现了,直接罚他半个月不许来球场,还特意加了子轩班主任的微信,每天查他的作业完成情况,那半个月子轩天天在教室写完作业才回家,期末成绩从班级32名升到了14名,他妈妈特意抱着一筐西瓜送到球场,拉着李因的手说:“我以前以为打球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你比我这个当妈的会管孩子。” 第二条规矩:球场上不许说脏话,不许打架,谁犯了就罚跑10圈,还要给对手鞠躬道歉,去年夏天队内赛,两个小孩抢篮板撞在一起,吵着吵着就要动手,李因吹了哨直接暂停比赛,让他俩对着鞠三个躬,然后组队打配合,连赢三场才能回家,一开始俩人还别扭,传了十几个球之后就和好了,现在是队里配合最好的内线搭档,上次打县赛俩人联手拿了42分,下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碰了碰拳。 第三条规矩:家里困难买不起球鞋球衣的,我可以给你买,但你得靠自己赢,不能伸手要,李因每周都会办一次队内小比赛,前三名奖励球鞋,进步最快的奖励球衣,只要你肯努力,就不会没装备穿,有个叫甜甜的小女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一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特别喜欢投篮,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抱着球在三分线外投几百个,练了半年之后,她在三分球大赛上拿了第二名,李因给她买了双粉色的篮球鞋,她穿着鞋在球场上跳了好久,说“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现在甜甜是球队的替补投手,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去年还代表县里去参加了残疾人运动会的投篮项目,拿了银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特意举着奖牌对着镜头晃,说要给李教练看。 我特别认同李因的这三条规矩,很多人觉得教小孩打球就是教动作、教战术,其实不是的,体育本质上是教育的一部分,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体育从来不是单独列出来的加分项,它是跟品性、习惯、责任感绑在一起的,你教小孩打球,却不教他尊重对手、不教他对自己的生活负责,那你教的不是篮球,是野路子,反而会害了他。
有人说我傻,我却觉得自己赚大了
球场开了快5年,李因没赚过钱,反而搭进去了十几万积蓄。 一开始他老婆也跟他闹,说他放着每月一万多的运输工作不干,天天在球场跟小孩耗,家里的钱都砸进去了,儿子上高中的学费都快拿不出来,有次老婆跟他吵完架,跑到球场来想跟他摊牌,刚进门就被几个小孩围上了,有个小孩把兜里揣的煮鸡蛋塞给她,说“阿姨,李教练昨天教我投篮拿了第一名,这个鸡蛋给你吃”,还有个小孩举着100分的数学卷子给她看,说“你看我考了满分,李教练说我有进步”,那天他老婆没再说离婚的事,晚上回家就给他炖了排骨汤,现在每天都到球场帮忙,给小孩做饭、看书包,还学会了给小孩编辫子。 现在球场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以前跟李因一起打野球的朋友,没事就来当免费助教;县里的企业知道他的事,主动赞助了100套球衣和训练器材;还有在外地上体育大学的龙游老乡,放假就回来免费给小孩上课,去年县里办青少年篮球赛,李因带的队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12个小孩齐刷刷把奖牌挂在了他脖子上,压得他脖子都快抬不起来,他站在台上抱着一堆奖牌哭,台下的家长也跟着哭。 有人问过李因,你花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在这些小孩身上,图什么啊?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这5年他教过的小孩有100多个,以前有3个爱逃学打架的小孩,现在都乖乖回学校上学了;有8个小孩被市体校选走了;还有几十个以前放学就到处晃的留守儿童,现在每天放学就来球场,再也没惹过事。“我当年没走上篮球的路,现在这些小孩能替我走,我当年没人管差点走歪了,现在我能把这些小孩拉住,这不是赚了是什么?”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的价值跟奖牌数、流量、收入绑定,总觉得拿了奥运冠军才叫成功,办了十万观众的赛事才叫有影响力,但认识李因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在聚光灯下,是在这些没人关注的县城球场里,是在一个又一个普通小孩的人生里,你给一个没地方去的小孩一个篮球、一个可以待的地方,可能就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了,这种价值,比拿多少世界冠军都金贵。
我的愿望: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都有球打
我这次去球场的时候,李因正带着几个工人在球场旁边的空地上搭架子,他说县里批了这块地,他准备凑钱建个免费的灯光室外球场,晚上吃完饭,大人小孩都能来打,现在他已经跟县里的3所小学合作了,每周去给小孩上两次免费的篮球课,还有几个幼儿园找他,想让他去开幼儿篮球兴趣班。 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小孩的照片,有打球的,有拿奖状的,有过生日的时候抹得满脸蛋糕的,他翻给我看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看这个小孩,刚来的时候才到我腰,现在都快跟我一样高了;这个是去年拿了市赛MVP的,现在学习成绩也在班级前10;还有浩浩,上次跟我说他进国青队的预备队了,以后说不定能打进国家队。”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把球场做大,收点学费赚点钱?他摇了摇头,指着墙上贴的标语给我看,那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篮球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照亮人的。”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没地方打,没人教,被人说不务正业,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有个干净的场地,有个像样的篮球,有人告诉他们怎么跑怎么跳,怎么面对输怎么赢,我没什么大本事,能多接住一个小孩,就多接住一个。”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厂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跑着闹着的小孩身上,李因站在场边吹哨,喊着“跑位!传球!”,声音大得整个厂房都在响。 我突然想起之前体育总局的领导说过一句话:“中国要成为体育强国,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是看我们有多少普通人在运动,有多少小孩能在球场里快乐地打球。”以前我对这句话没什么实感,现在我知道了,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就在李因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在县城的篮球场里,在每一个为了热爱奔跑的小孩脚下。 李因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他做的事,比好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有意义,他手里的篮球,接住的不仅仅是100个不想回家的小孩,更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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