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绕着北京旧鼓楼大街转了三圈,才找到藏在胡同深处的“鼓楼下球场”——铁门锈得掉渣,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木牌:“散客15/位,学生半价,喝水自己拿,扫码付款自觉点”,我正探头往里张望,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安队服、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叼着烟走出来,冲我抬抬下巴:“踢球的?进去吧,今天场松,随便踢。”这个人就是任国安。
认识他久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和足球绑定的故事:1982年他出生那天,他爸守在收音机旁听国安(当时还叫北京足球队)拿了全国足球甲级联赛的冠军,一拍大腿就给儿子起了“国安”这个名,从穿开裆裤在胡同里踢矿泉水瓶开始,足球就成了任国安这辈子扔不掉的念想,如今41岁的他守着这块2000多平的球场,一守就是18年。
1998年的回力鞋,他踢坏了27双
1998年,16岁的任国安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工体看球,满场的绿色海浪和“国安必胜”的喊声砸得他耳朵发麻,那天散场之后他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跑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人生第一双回力足球鞋,28块钱,他宝贝得舍不得穿,只有踢球的时候才拿出来。 那时候北京的民间球场少得可怜,任国安和胡同里的半大小子们只能在胡同空地上踢,用砖头摆两个门,踢碎邻居家玻璃是常有的事,住在胡同口的张大爷从来没骂过他们,每次玻璃碎了就自己换,还搬着小马扎坐在边上当裁判,说“小子们好好踢,以后给咱北京争光”,任国安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块自己的球场,不用躲着车,不用怕踢碎玻璃,想踢多久踢多久。
2005年,胡同里的废旧仓库要拆迁,本来规划是改成便民菜市场,任国安动了心思,想把这块地租下来改成球场,当时他已经在银行上了三个月班,是家里托人找的稳定工作,他辞工作的时候他爸气得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说“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去搞什么不务正业的球场,我丢不起这个人”,任国安没争辩,抱着铺盖住进了仓库的传达室,白天跟工人一起拆墙平场地,晚上就啃泡面算预算,前前后后花了半年时间,把破仓库改成了铺着人造草皮的正规球场。 球场开业那天,他爸带着一群老球友来了,嘴上说着“我来看看你小子搞的什么名堂”,转头就塞给他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五万块钱,还有一沓他小时候踢球的照片:“把场地再整整,草皮软点,别摔着来踢球的孩子。”
任国安手上至今留着一道三厘米长的疤,是2015年保住球场的时候留下的,那年那块地被开发商看上,要改成商业停车场,通知下来的时候任国安嘴上急得全是泡,连着半个月天天跑街道办事处,找周边20多个商户联名请愿,还在网上发起了签名,三天就凑了一万多个名字,很多踢了十几年球的老球友自发过来帮忙,拉着横幅在球场门口守着,最后街道协调了方案,停车场只占三分之一的地,球场保留了下来,签合同那天任国安抱着街道的工作人员哭,手上被铁门的铁丝划了个大口子都没察觉,他说“我当时就想,这么多人的念想,不能说没就没”。
最让任国安骄傲的是他“捡”来的小球员浩浩,2019年夏天,他在场边修球门,看见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在马路牙子上踢矿泉水瓶,脚都磨破了还在跑,一问才知道,浩浩是旁边打工子弟学校的学生,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他,他喜欢踢球,但是学校没有球场,也交不起兴趣班的学费,任国安当时就拉着他的手说:“以后每天放学来我这踢,不收钱,我给你找教练。”现在浩浩13岁,已经进了北京足协的U14梯队,上次回来给任国安带了自己的第一块奖牌,说“任叔,我以后要踢进国安队,给你争气”。
“别跟我提足球赚钱,我搞的是情怀,也是念想”
现在北京的商业球场,包场一小时普遍要两三百,散客踢一次也要五六十,但任国安的球场,15块钱就能踢一下午,学生半价,残疾人、环卫工人免费,夏天免费提供绿豆汤,冬天场边的保温桶永远有热姜水,他说:“我搞这个球场从来没想过赚大钱,我就是想让喜欢踢球的普通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办的“胡同杯”足球赛,今年已经是第12届了,参赛的队伍五花八门:有周边的快递员队、外卖员队,有附近中学的学生队,还有平均年龄65岁的“老头乐队”,最小的队员12岁,最大的72岁,比赛没有赞助商,报名费每人20块钱,全部用来买水、买裁判哨和奖杯,奖品也特别接地气:冠军每人一件加绒冲锋衣,亚军是运动背包,季军是两袋大米加一桶食用油,去年的冠军是“饿了么兄弟队”,几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上台领奖的时候哭的不行,说“我们平时送外卖跑遍了整个北京,第一次有个地方把我们当运动员看,踢得好有人叫好,踢得差也没人笑话”。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做民间体育的创业者,张口闭口就是“流量变现”“私域运营”“体育IP”,好像搞体育一年不赚个几百万就是失败,但任国安的球场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在我看来,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逐利,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平等的情绪出口:在任国安的球场上,你不用管自己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每天跑12小时的外卖员,不用管你是70岁的退休工人还是10岁的小学生,站在场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踢得好就有人给你鼓掌,踢累了就有人给你递水,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2022年春天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闭了整整三个月,任国安每个月要交两万多的房租,还有场地维护费,三个月赔了十几万,那段时间他头发白了一半,每天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很多老球友知道他难,给他转钱,有多的转一万,少的转几百,他全都给退回去了,说“大家这时候都难,我还扛得住,等开了你们来踢就行”,六月份球场开放第一天,来了两百多个人,有带着老婆孩子来的,有拎着自家包的饺子、刚摘的草莓过来的,还有个开饭馆的老球友,直接拉了一车厢的啤酒和烤串,说“今天所有人的吃喝我包了,庆祝咱们的家回来”,那天任国安喝多了,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哭,说“我这时候才明白,我守的不是个球场,是这么多人的家啊”。
他的传达室里永远堆着半屋子洗干净的旧球鞋,都是球友们捐的,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来踢球,他就挑合适的给人家,还给每个人配一套球衣,每年暑假他都会开免费的足球兴趣班,招周边的外来务工子女来学球,已经坚持了8年,前后教过三百多个孩子,有三个孩子进了职业梯队,有人给他算过账,要是他把球场涨涨价,再搞点付费培训,一年至少能多赚几十万,任国安听完就笑:“我要是想赚钱早就不干这个了,我年轻的时候踢球没地方去,我不能让现在的孩子跟我一样。”
有人说他傻,但他活成了很多球迷羡慕的样子
现在的任国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球场,扫落叶,补球门网,蹲在地上摸草皮有没有凸起的地方,怕球员跑的时候崴脚,下午就坐在场边的小马扎上,拿个封皮掉了的笔记本记比分,谁踢了个好球他比谁都激动,喊得嗓子都哑,谁踢累了他就递瓶冰矿泉水,还不忘调侃两句“你这体能不行啊,这周是不是没跑单”。 他儿子小任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了三年,去年突然辞职回来帮他,给球场做了个预约小程序,还联系了周边三所小学,每周开两次免费的足球课,有时候还会拍点球场的日常发在网上,没想到吸引了很多年轻人专程过来打卡,有人说任国安傻,放着赚钱的路子不走,天天跟一群底层老百姓混在一起,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如互联网大厂的普通员工多,但任国安说他从来没后悔过:“我16岁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自己的球场,现在实现了,每天都能跟一群喜欢踢球的人待在一块,还有啥不满足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平时聊中国体育,总把目光放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赛事、金牌得主、天价球星身上,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任国安这样的民间体育人,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鸟巢,不在工体,而在这些胡同深处的球场,在小区楼下掉了漆的乒乓球台,在愿意花十几年时间守着一块场地的普通人手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任国安做的事情,比很多拿了冠军的运动员更有价值,因为他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人的心里,种到了外卖员、打工子弟、退休老人的生活里。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鼓楼下球场,刚好碰到今年“胡同杯”的预选赛,场边坐满了人:有卖菜的阿姨挎着菜篮子过来给老公加油,有小学生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给爸爸的队伍叫好,72岁的老李头穿着红色的球衣,在场上跑的满头大汗,他是任国安爸爸当年的球友,现在每周都来踢半小时,说“只要小任的球场开着,我就觉得自己还没老”,任国安站在边线上当裁判,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国安队服,吹哨的时候嗓子哑的不行,但是笑的特别开心。 风从鼓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球场上的喊叫声能传出半条胡同,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天价门票,没有资本炒作,只有一群热爱的人,一块平整的场地,还有一个愿意守着他们的任国安,他守的不是球场,是一代人的青春,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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