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德班世乒赛的cut,评论区突然飘过一句“不知道付利现在怎么样了”,瞬间把我拉回去年在杭州业余乒乓邀请赛上见他的场景:穿一件洗得发皱的旧国家队队服,蹲在地上给几个穿球衣的小不点系鞋带,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亮,口袋里还露着半块没拆的橘子味润喉糖——那是他从当陪练时就留下的习惯,那天聊到最后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世乒赛金牌,可我一点都不遗憾,这30年和乒乓绑在一块儿,值了。”
国家队的“隐形替补”:陪练桌前,我见过最亮的聚光灯
1993年20岁的付利进国家队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当“一辈子的配角”。 他左手横拍、反手弧圈球的打法太像当时横扫乒坛的欧洲选手瓦尔德内尔,进队没半年就被抽调去当主力陪练,那段日子他的训练表比孔令辉、刘国梁这些主力队员还满:别人每天练6小时,他要练10小时,上午模仿老瓦的发球,下午模仿萨姆索诺夫的相持,晚上还要加练2小时不同欧洲选手的技术特点,口袋里的润喉糖常年没断过——总要扯着嗓子喊“这个球我要是老瓦就这么变线”,一天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1995年天津世乒赛的细节:那次国乒时隔多年包揽7项冠军,庆功宴上刘国梁拽着他给蔡振华教练敬酒,酒杯举得比头还高,说“我这男单金牌,至少有四分之一是付哥的”,那天散场后刘国梁把自己的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让他戴了10分钟,金牌凉丝丝的,压得他脖子发沉,他站在酒店走廊的灯下摸了半天金牌上的纹路,那时候他觉得,能当冠军背后的那块“垫脚石”,也挺好的。 可职业体育的残酷就摆在那儿:国家队人才迭代太快,他28岁那年队里公布世乒赛参赛名单,他又一次排在替补末尾,那天他在训练馆坐了半宿,球桌对面的挡板上还贴着他模仿老瓦的技术要点,他摸了摸手里磨得掉漆的球拍,突然想: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当别人的“影子”吗? 半个月后他提交了离队申请,准备去西班牙俱乐部打球,走那天队友们去机场送他,刘国梁塞给他一包润喉糖,说“到那边照顾好自己,你打球的实力,不比任何主力差”,那时候他30岁,兜里揣着2000块钱,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就这么抱着一个装着球拍的行李箱,踏上了异国的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给体育套“成王败寇”的滤镜,觉得站不上领奖台的努力就不值钱,可只有真正待过专业队的人才懂:那些默默蹲在陪练桌前的人,才是国乒能常年站在世界之巅最稳的底座,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可他们打出去的每一个球,都成了冠军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出走西班牙:30岁的“乒乓流浪者”,把冷板凳坐成欧冠王座
刚到西班牙的日子,比付利预想的难10倍。 俱乐部给他开的工资刚够付房租和吃饭,住的地方只有6平米,除了一张单人床就只有一个折叠桌,他每天要走40分钟去球馆训练,路上捡别人扔的西班牙语报纸,边查字典边背单词,房东是个70岁的西班牙老太太,爱看乒乓比赛,知道他是中国来的球员,经常给他送自己做的海鲜饭,他就教老太太颠球,老太太学了半年能颠20多个,还拉着自己的老姐妹来球馆找他学球。 他在西班牙俱乐部坐了整整一年冷板凳,教练总觉得他是中国人,打欧洲选手没有优势,重大比赛都不让他上场,他也不争,每天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打完训练赛就拉着队友复盘,有时候对着镜子练发球练到凌晨,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就拿冰袋敷一敷,2004年他第一次打欧洲俱乐部联赛,对阵的是当时的欧洲冠军波尔,他3:1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教练冲过来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一句西语加一句英语喊“我就知道你可以”。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讲2006年拿欧冠男单冠军的细节:决赛前一天训练他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打封闭上场可能会留下永久性伤,他摆了摆手说“我来欧洲5年,就等这一次机会”,那天他一瘸一拐地上场,打了7局最后4:3赢了德国名将苏斯,赢球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在地上,脚疼得站不起来,领奖的时候是队友扶着他跳上去的,他说那天拿到奖杯第一时间给国内的妈妈打视频,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他也哭,手里的奖杯重得拿不住,那是他第一次当自己人生的主角。 那天他买了两瓶啤酒,回出租屋就着房东老太太送的伊比利亚火腿吃,吃着吃着就笑了,窗外是巴塞罗那的月亮,和天津训练馆窗外的月亮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他说那时候才明白: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国家队这一条赛道,你只要不放弃自己的热爱,换个地方照样能发光。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太多人总执着于“标准答案”:打球就要进国家队拿奥运冠军,上班就要进大厂当高管,可哪有那么多标准的人生啊?你把冷板凳坐热了,冷板凳也能变成领奖台。
开球馆的“付教练”:我想让普通人也能摸到乒乓的快乐
2012年付利从职业赛场退役,拒绝了西班牙国家队的教练邀请,在巴塞罗那开了第一家华人乒乓俱乐部。 一开始俱乐部只有5个学生,其中有个叫卢卡斯的10岁小男孩,天生左手残疾,装的是假肢,爸妈是当地的清洁工,付不起学费,付利直接给免了所有费用,因为假肢握不住球拍,付利前前后后给他改了3次拍柄,缠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滑胶带,每次训练都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发力,练10分钟就帮他揉半个小时胳膊,就这么练了3年,卢卡斯拿了西班牙12岁以下残疾人乒乓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绕到观众席对面,用戴着假肢的左手举着奖牌,对着付利站的方向举了整整三分钟,付利说那时候的感动,比自己拿欧冠冠军还要强烈10倍。 2018年付利回到国内,在杭州开了自己的青训营,和别的青训营不一样,他从来不说“我们这儿的目标就是培养世界冠军”,反而总跟家长说“先让孩子喜欢上打球,比什么都重要”,青训营里有个叫朵朵的7岁小姑娘,天生协调性不好,握拍的时候手都抖,练了3个月哭了8次,说什么都不想学了,付利没逼她,周末带她去小区的球馆看大爷们打球,跟她说“你要是能赢了对面的张爷爷,我就给你买你最爱的草莓冰淇淋”,朵朵回去练了半个月,真的赢了72岁的张爷爷,拿着冰淇淋蹦得老高,现在朵朵已经拿了杭州市少儿乒乓赛的第三名,每次见了付利都扑到他怀里喊“付教练我又赢了”。 现在他的青训营里,既有想走职业路线的好苗子,也有就是想学着玩的普通小孩,甚至还有不少退休的大爷大妈来报班学球,他总跟学员说:“打球不一定非要拿冠军,你打了球出了汗,开心了,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要争第一,就是要拿金牌,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就像付利教的卢卡斯和朵朵,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世界冠军,可乒乓给他们的勇气和快乐,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小球转了30年:我眼里的乒乓,从来不是“赢了才算数”
上次见付利的时候,他刚打完小区的业余乒乓赛,输给了一个70岁的大爷,正蹲在便利店门口给大爷买冰红茶。 他笑着跟我说,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就是成王败寇,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者”,他每次看到都觉得挺无奈的。“我当年在国家队当陪练的时候也觉得,拿不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可我走了这么多路,教了这么多小孩才明白,乒乓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你当陪练帮队友拿了冠军是赢,你在异国他乡拿了欧冠是赢,你教一个残疾小孩拿起球拍、教一个怕打球的小姑娘爱上打球,这更是赢。”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成功”的标准太单一了:上学要考第一名,上班要赚最多的钱,打球要拿最高的奖,好像只要没拿到那个“第一”,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可付利的30年乒乓人生明明告诉我们:你可以当冠军背后的陪练,可以当异国他乡的开拓者,可以当普通小孩的启蒙教练,甚至可以当一个天天输给小区大爷的乒乓爱好者,只要你没辜负自己的热爱,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前阵子付利的青训营搞了个亲子乒乓赛,冠军是一对快递员父女,爸爸送快递间隙陪女儿练了半年球,最后赢了好几对家境优渥的家庭,付利给他们发的定制奖杯上,没刻“第一名”,只刻了5个字:“快乐乒乓人”。 那天颁奖的时候付利说:“我打了30年乒乓,见过最高的领奖台,也坐过最冷的板凳,现在才明白,这小球转来转去,转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我们对生活的那点热乎气啊。” 那天阳光落在他手里的奖杯上,亮得和1995年他戴了10分钟的那块奥运金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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