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塞马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旅游宣传片里一晃而过的镜头:穿着蒙古袍的骑手伏在马背上,草原在身后飞速倒退,风把他们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直到去年七月专程跑去锡林郭勒看那达慕,蹲在塞马比赛的起跑线边被奔马带起的草屑糊了一脸,我才真正懂了这两个字里藏着的,到底是怎样滚烫的生命力。
那天的气温直逼35度,我举着防晒伞蹲在警戒线外还觉得脸晒得发疼,旁边站着的牧民们却连帽子都没戴,眼睛直勾勾盯着起点处的马群,时不时用蒙语交流两句,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发令枪突然炸响的那一刻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十匹马裹挟着风从我面前冲了过去,马蹄砸在草地上的震动顺着鞋底传到脚踝,骑手们的呼喊声混着马的嘶鸣,连风的味道里都掺着汗和青草的气儿,我站在原地傻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塞马,根本不是镜头里过滤过的“文艺表演”,是带着土味和热气的、活着的运动。
不是只有贵族马场的才叫赛马,塞马是刻在游牧民骨血里的日常
很多人对赛马的刻板印象,都是一线城市高端马场里穿着定制骑马装的富人,马是价值百万的纯血马,比赛奖金动不动百万起步,跟普通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塞马不一样,它从出生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是牧民们放了一辈子羊、骑了一辈子马,刻在基因里的热爱。
我在那达慕的赛场边认识了28岁的牧民巴图,他是那天30公里塞马比赛的第三名,奖品是一头200多斤的散养黄牛,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草地上给自家的马“闪电”喂奶豆腐,手蹭着马脖子上的汗,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巴图说他从会走路开始就坐在马背上,家里12匹马,每一匹的生日、脾气、爱吃什么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闪电是他18岁那年亲手接生的,从小跟着他一起放羊,一起在草原上跑,算下来已经陪了他10年。
“别人说赛马是富人玩的,我才不认同,我这匹马买的时候才花了8000块,平时跟我一起放羊,比赛前三个月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带它练跑,就想赢头牛给我阿妈吃,她最爱吃手把肉。”巴图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我却听得起鸡皮疙瘩,他说的练跑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训练,就是天不亮的时候骑着闪电在草原上跑20公里,不用专业的护具,甚至连马鞍都不用,他说跟闪电熟到不用缰绳,他腿一夹马肚子就知道往哪走,比赛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闪电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巴图趴在它耳边喊“咱们冲过去就能给阿妈赢牛了”,这马居然真的又提速超了两匹马,拿了第三。
那天巴图领完奖,直接把牛牵去了阿妈住的蒙古包,老人家站在门口笑着拍他的背,闪电就站在旁边晃尾巴,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那场景比任何顶级赛事的颁奖礼都动人,我当时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更高更快更强,可是在塞马里,体育精神根本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是一个儿子想给阿妈赢头牛的心意,是一匹马陪着主人跑了10年的情谊,是普通人只要热爱就能站在赛场上的公平,很多人总觉得传统体育项目“土”,可就是这份土,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有多少钱,只要你和你的马愿意跑,就有属于你的位置。
塞马里的“野”,是当代人最缺的松弛感解药
那天的塞马比赛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拿了第一名的骑手,是个16岁的小姑娘阿茹娜,她的马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看见路边草从里窜出来一只野兔,直接转了个弯往小坡上冲,阿茹娜也不慌,拉着缰绳笑,等马追了两步野兔没追上,才慢悠悠绕回赛道,最后跑了个倒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给她鼓掌,她趴在马背上挥手,脸晒得红扑扑的,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下来之后我问她没拿到名次会不会难过,她啃着手把肉摇摇头:“难过啥呀,我家马今天开心就行,它平时总在圈里待着,好不容易能出来跑一圈,追个野兔怎么了。”旁边的牧民也跟着笑,说塞马本来就是这样,大家从来不会因为谁跑了倒数第一笑话谁,只要你安全跑完全程,就是好样的。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活的实在太紧绷了:上班迟到一分钟要扣全勤,项目没做好要被领导骂,就连出去旅游都要做精准到分钟的攻略,生怕走错一步浪费时间,我们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要有结果,所有努力都要有回报,可在塞马的赛场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必须要遵守的规则,也没有那么多“你必须赢”的压力。
比赛结束之后巴图邀我骑他家的慢马在草原上走一圈,我一开始特别紧张,抓着缰绳不敢动,巴图笑着说“你放松,马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越怕它越慌”,我试着松开手靠在马背上,风刮过耳朵,旁边的草地上有牧民在唱歌,远处的羊群像撒在绿布上的棉花,那瞬间我脑子里什么下周要交的选题,什么房东要涨的房租,什么攒了半个月没洗的衣服,全都忘了,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塞马,它根本不是什么竞技比赛,是给你一个机会,把自己从城市的钢筋水泥牢笼里放出来,当半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不用想任何烦心事的自由人,那份野里藏着的松弛感,是我们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想破头都找不到的解药。
别让塞马只活在草原里,它该被更多人看见
我之前总担心,像塞马这样的传统体育项目,会不会随着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慢慢就消失了,但跟巴图他们聊完之后我才发现,这群人早就悄悄在做推广了,甚至比很多官方的推广都接地气。
巴图现在在短视频平台上更新自己养马、练马的日常,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视频里没有什么滤镜,就是他每天早上起来给马喂草,带着闪电在草原上跑,偶尔拍闪电跟家里的小狗打架的日常,评论区里全是南方的网友问“去你那骑马多少钱?我下个月就飞过去”,巴图说去年一年他接待了一百多个从全国各地过来体验塞马的游客,有刚高考完的学生,有工作了十年的互联网高管,还有退休了的阿姨,很多人第一次骑上马跑起来的时候都在哭,说从来没这么爽过。
去年当地政府还联合牧民搞了“大众塞马体验赛”,不用你有专业的骑马证,不用你自己带马,只要你身体健康,经过半个小时的基础培训就能上场,跑的赛道也不是专业的30公里,就是5公里的平缓草原,奖品也不是什么现金,第一名是一头烤全羊,第二名是两箱奶酒,第三名是奶食品大礼包,结果报名的人比专业赛还多,有个从深圳过来的产品经理,跑了个倒数第二,下来之后抱着马脖子哭,说他平时写需求写到凌晨三点,被开发怼被老板骂,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这么放松,跑的时候耳边只有风声,什么需求什么BUG,全都忘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传统体育项目推广不起来,就是因为总想着往“高大上”上靠,非要搞成专业赛事,非要设置高门槛,最后把普通人都挡在门外,但塞马根本不需要,它的魅力就是它的接地气,是你不用花几万块钱买装备,不用花几千块钱学马术,花几十块钱就能骑上马在草原上跑一圈,就能感受到那份属于旷野的快乐,现在很多城市里的马术俱乐部,其实完全可以把塞马的规则引进来,搞点大众参与的短途赛,不用搞什么百万奖金,奖品是个烤羊腿,是份本地特产,反而更有吸引力。
那天我离开锡林郭勒的时候,巴图骑着闪电送我到公路边,他挥着手喊“下次再来啊,带你跑10公里的赛道”,闪电也昂着头嘶鸣了一声,风把他的蒙古袍吹得鼓起来,像极了我小时候看的武侠片里的侠客,我坐在车上看着后面的草原越来越远,突然觉得,塞马哪里是一个体育项目啊,它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的那个想跑、想疯、想不被规则束缚的自己,是穿越了千年的烟尘,传到我们手里的浪漫,只要你敢跨上马背,你就能摸到那份滚烫的、属于自由的温度。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