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0年,后汉乾祐三年,寒食节刚过的邺都城郊(今河北临漳附近),刚冒出头的狗尾草蹭得人脚踝发痒,17岁的农家小子陈狗子把刚割的半筐猪草往老槐树下一扔,光着的脚丫子踩在还带着露水的软泥上,对着对面穿着半旧戍卒服的李队正挥了挥手:“今天输了的人,要请在场的弟兄吃张记的胡饼!”周围挤着的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和农家妇人立刻哄然叫好,树杈上挂着的那个用熟牛皮缝成、里面塞着苇絮和羊毛的鞠,被风一吹晃了晃,像个晃悠悠的小太阳。
这是我翻《旧五代史》里的民间杂记时偶然看到的细节,短短几十字的记录,我却看了很久,很多人觉得“体育”是个现代舶来词,是工业社会之后才有的概念,可我总觉得,早在1074年前的那片野草地上,那些光着脚跑的满头大汗的普通人,已经把中国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理解,活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公元950年的春日野球局:没有规则的快乐才最本真
史书记载里的950年其实不算太平,北方的契丹时不时南下骚扰,后汉朝廷里君臣互相猜忌,邺都留守郭威一边整军备战,一边还要安抚境内的百姓,好歹给邺都周边挣来了半年多的安稳日子,也就是这难得的安稳,让老百姓有了闲心玩点“没用的”。
那场野蹴鞠赛没有现在的11人制规则,没有边线没有越位,甚至连球门都是临时搭的——两边各自插两根手腕粗的竹竿,中间拉个粗麻绳,能把鞠踢过麻绳就算赢,每赢一球就记一根树枝,太阳落山前谁的树枝多就算赢,陈狗子这边都是附近的农家小子,最大的20岁,最小的才12岁,连鞋都穿不起,踢的时候脚趾头踢破了都不管,蹭的满脚都是泥;李队正那边都是戍卒,力气大跑的快,但是脚法糙,踢了半个时辰就把鞠踢到了旁边的麦地里,惹得看球的老妇人追着他们骂“踩了我家麦子赔我白面!”
最后赢的是陈狗子这队,制胜球是他整个人扑出去踢的,胳膊在地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泥往下流,他却捧着赢来的10个胡饼,先递了两个给旁边站着的瞎眼老娘,剩下的全分给了一起踢球的半大孩子,旁边卖胡饼的张阿婆笑着喊他“傻小子,自己都流血了也不知道先敷点草灰”,他挠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踢的痛快就行,明天我还来!”
我每次看到这段记录都觉得特别触动,那时候没有人给他们发奖杯,没有人算积分排名,甚至连“蹴鞠运动员”这个身份都不存在,他们踢球的原因特别简单:就是想跑,想跳,想和一群伙伴痛痛快快玩一场,赢了有胡饼吃,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天再来比过,这难道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吗?我们现在总说“体育精神”,可太多人把精神和“赢金牌”“拿名次”绑定在了一起,却忘了最早的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找乐子的方式。
从950年的野鞠到2024年的村超:中国人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贵族游戏”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特别可笑的言论,有人说“中国没有体育土壤,普通人都不爱运动”,还有人嘲讽前两年爆火的贵州村超是“业余爱好者瞎玩,上不了台面”,我当时就在评论区直接怼了回去:你要是见过950年邺都郊外那些光着脚踢球的农民,见过现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的村BA、民间马拉松、小区广场舞队,你就不会说这种蠢话,中国人的体育,从来就不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贵族游戏,它本来就是长在泥土里的东西。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了一趟贵州榕江看村超,比赛现场的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掉,赛场边没有广告牌,摆的都是附近老乡家卖的酸汤鱼、糯米饭、冰粉,5块钱一碗的冰粉老板还给你额外加两勺山楂,场上踢球的球员没有一个是职业的:前锋王哥是菜市场卖猪肉的,早上5点起来杀猪,9点卖完猪肉就去练球,胳膊上还有杀猪的时候不小心划的疤;守门员是当地小学的数学老师,戴着眼镜,扑球的时候眼镜掉了都要先把球抱在怀里再摸眼镜;还有个替补球员是开拖拉机的,当天刚拉了一车建材到县城,衣服都没换,穿着满是泥点的工作服就上来踢了半场。
王哥那天进了两个球,进第二个球的时候他直接冲到看台边,对着他7岁的女儿挥胳膊,小姑娘举着个用硬纸板画的“爸爸最棒”的牌子,脸上还沾着糯米饭粒,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比赛结束后我和王哥聊天,他说他从小就喜欢踢球,以前村里没有场地,就在晒谷场上踢,用石头摆两个球门,踢的球是用旧布塞的,和1000多年前陈狗子他们踢的鞠差不了多少。“我也不想去什么专业比赛,就想和村里的弟兄们踢踢球,大伙高兴,我闺女也觉得我厉害,这就够了。”王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我想象里1074年前陈狗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是体育行业的塔尖,是用来给普通人造梦的,可群众体育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950年的邺都百姓不懂什么叫国际足联规则,2024年的村超球员也不知道什么叫职业联赛薪资体系,可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时的快乐,赢了之后和身边人欢呼的心情,是完全一样的,那些看不起民间赛事的人,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用来攀比的奢侈品,却忘了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
刻在基因里的“不服输”:从角抵场到奥运赛场,我们的体育魂从来没变
950年的邺都,除了蹴鞠之外,最流行的民间体育活动是角抵,也就是现在的摔跤,杂记里记载,当时邺都有个叫王铁汉的佃户,力气特别大,地主家的打手想抢他妹妹做妾,他说“你们要是能摔赢我,我就认,摔不赢就滚”,最后他和三个打手轮流摔,胳膊都拧脱臼了还是咬着牙把三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地主最后不但没敢抢人,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开封参加朝廷办的角抵比赛。
你看,中国人的体育里从来都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这股劲不是要赢过别人出风头,是哪怕我身处谷底,也不想输给命运,不想输给自己,这股劲从950年的角抵场流传到现在,从来都没断过。
我家小区里有个老张,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跑步运动员,拿过全市马拉松的第三名,50岁那年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严重的时候脚麻的连路都走不了,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要坐轮椅,老张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和我说“我年轻的时候跑马拉松,跑的脚趾头盖都掉了都没放弃,老了还能输给这个病?”他出院之后就开始慢慢运动,从每天扶着栏杆走100米,到后来能走1公里,再到后来慢慢跑,现在他不仅能跑完全程半马,血糖比很多年轻人都稳,还组织了小区里的老年跑团,带了十几个有基础病的老伙计一起运动,上次我们市举办业余马拉松,老张带着跑团的人都去参加了,完赛的时候他举着奖牌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特别像我想象里那个摔赢了打手的王铁汉。
这股不服输的劲,也体现在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身上,全红婵14岁拿奥运金牌的时候,很多人说她是天才,可很少有人知道她七八岁的时候练跳水,摔的满身是伤,连过年都不回家,就是想“跳的更好一点,给妈妈治病”;苏翊鸣第一次挑战1800度转体的时候摔了无数次,疼的趴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还是咬着牙接着练,最后才拿了奥运冠军,他们的出身和950年的陈狗子、王铁汉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靠的就是那股“我不想输”的劲,才站到了最高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你必须拿多少金牌,必须比多少人强,而是你哪怕处在再难的境地,都愿意站起来跑两步,愿意和那个想放弃的自己较劲,这才是刻在我们中国人骨血里的体育魂。
从1074年前的春风到未来的跑道:我们该把什么样的体育留给下一代
前阵子我表姐找我吐槽,说她家10岁的儿子浩浩现在特别叛逆,报的足球班说什么都不去了,我之前见过浩浩,是个特别喜欢踢球的小孩,以前每天放学都在小区的操场上踢,满头大汗的喊着要当梅西,怎么会突然不想踢了?后来我问浩浩,他低着头和我说“我妈报的班每天要颠1000个球,绕杆20组,达不到就不让我吃饭,还要骂我没天赋,考不了级中考加不了分,我现在看见足球就想吐。”
我听了特别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变得越来越功利了:给孩子报体育班,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普通人跑个步,要被问“你跑这么快能拿奖吗”;就连民间的村超比赛,都有人问“踢成这样能进国家队吗”,我们好像忘了950年那些光着脚踢球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考级什么叫加分,他们踢球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喜欢,我痛快”。
我之前去日本交流的时候,见过当地的小学足球课,老师不会逼孩子练颠球,也不会要求他们必须赢比赛,就是让一群小孩在草地上瞎跑,踢进去球就一起欢呼,踢不进去也没关系,老师会带着大家一起击掌说“下次再努力”,他们说“体育是要陪伴孩子一辈子的东西,不是用来考试的工具。”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让孩子运动,不是为了让他当运动员拿金牌,也不是为了那点中考加分,是为了让他有个好身体,是为了让他在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自己跑赢一场球的成就感,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是为了让他哪怕到了80岁,还能有跑起来的欲望和快乐。
前阵子我带浩浩去了一趟我们城市的业余足球场,当天正好有一场业余足球赛,场上的球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程序员有外卖员有老师,踢的也不专业,但是每个人都特别开心,进了球就抱着一起转圈圈,我问浩浩“你看他们踢的好玩吗?”浩浩眼睛亮了,点了点头说“好玩。”我说“那我们不报班了,以后你放学了就来这里和他们踢,不用颠球也不用考级,怎么开心怎么踢,好不好?”浩浩当时就跳了起来,抱着我喊“小姨万岁!”
那天看着浩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样子,我又想起了950年邺都城郊的陈狗子,风穿过他们的头发,他们的笑声隔着1000多年的时光叠在了一起,其实体育从来都没有变过,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刻在我们中国人骨血里的浪漫,是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是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你跑起来,风就会在你耳边唱歌的快乐。
站在2024年的阳光下,我特别希望再过1000年,后人看我们这个时代的记录的时候,能看到村超的欢呼声,能看到老张跑马拉松的身影,能看到浩浩在球场上奔跑的笑脸,能和我们看950年的陈狗子一样,笑着说“你看,那时候的人,活的多痛快啊。”这才是我们留给下一代最好的体育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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